而自能握其玄珠,不浅不晦不俗以出之。 叫嚣儇薄之气皆不能中於吾身,气味自归於醇厚,境地自入於深静。此种境界, 白石、梦窗词中往往可见,而东坡为尤多。若论其致力所在,则全自养来,而辅 之以学。蕙风词话曰:“多读书,谨避俗。”又曰:“取古人词之意境极佳者, 缔构於吾想望中,使吾性灵相浃而俱化。”皆入手之法门,特不免仍有迹象耳。 蕙风说境,上述数语以外,尚有数条语亦近是。
○词之结构
有曲直,有虚实,有疏密,在篇段之结构,皆为至要之事。曲直之用,昔人谓曲已难,直尤不易。盖词之用笔,以曲为主。寥寥百字内外,多用直笔,将无回转之馀地。必反面侧面,前路後路,浅深远近,起伏回环,无垂不缩,无往不复,始有尺幅千里之观,玩索无尽之味。两宋名家,随在可见,而神妙莫如清真、梦窗。然有如黄河东来,虽微遇波折,仍一泻千里者,如东坡赤壁之念奴娇,稼轩北固亭之永遇乐。有以事之起讫不提不转,恰成全局者,如清真夜飞鹊,则皆妙於直者也。
一段之中,四句五句六句一气赶下,称为大开大阖者,如清真还京乐换头,西平乐後遍,而乐章集中尤多。此类体格,梦窗最擅胜场,亦妙於直者也。此虽皆笔之运用,而实赖气以行之。虚实之用,为境之变化,亦藉笔以达之。叙景叙事,描写逼真,而一经点破,虚实全变。例如忆往事者,写梦境者,或自己设想者,或代人设想者,只於前後着一语,或一二字,而虚实立判。就点破时观之,是化实为虚。就所描写者言之,则运虚於实。飞卿已有此法,尤显者如东山青玉案结拍,及清真扫花游、琐窗寒、渡江云、风流子,皆有此妙。
南宋诸家多善学之。疏密之用,笔之变化,实亦境与气之变化。如画家浓淡浅深,互相调剂。大概绵丽密致之句,词中所不可少。而此类语句之前後,必有流利疏宕之句以调节之,否则郁而不宣,滞而不化,如锦绣堆积,金玉杂陈,毫无空隙,观者为之生厌。耳目一新者境,呼吸骤舒者气,变化无恒者笔,与词调组织偶句之後,必有单行,恰相似也。事属易晓,实例极多,不烦枚举。至於宜拙不宜巧,宜重不宜轻,宜大不宜小,所以杜纤弱氵兆淫之渐,免於金应所称三蔽者,则必然之条理,非相互之应用。
不得与曲直、虚实、疏密相提并论矣。
●卷下
○花间集
花间集,为最古之总集,皆唐五代之词。辑者後蜀赵崇祚。甄选之旨,盖择其词之尤雅者,不仅为歌唱之资,名之曰诗客曲子词,盖有由也。所录诸家,与前後蜀不相关者,唐惟温庭筠、皇甫松。五代惟和凝、张泌、孙光宪。其外十有三人,则非仕於蜀,即生於蜀。当时海内亻叔扰,蜀以山谷四塞,苟安之馀,弦歌不辍,於此可知。若冯延巳与张泌时相同,地相近,竟未获与,乃限於闻见所及耳。考花间结集,依欧阳炯序,为後蜀广政三年,即南唐元四年。
冯方为李景齐王府书记,其名未著。陈世修所编阳春集,有与花间互见者,如温庭筠之更漏子玉炉烟、酒泉子楚女不归、归国遥雕香玉,韦庄之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,清平乐春愁南陌,应天长绿槐阴里,以及薛昭蕴、张泌、牛希济、顾、孙光宪各一首,疑宋人羼入冯集。王国维谓冯及二主堂庑特大,故花间不登其只字,则逞臆之谈,未考其年代也。然唐五代之词,能存於今,且流传极溥,实惟此是赖。明人刊本,颇多未经羼乱。清有汲古阁本,四印斋本。
民国有双照楼本、四部丛刊本,皆影刊明以前旧本者。
○尊前集
尊前集亦唐五代总集之一,有明万历刻本,顾梧芳序谓所自辑。毛晋据之,刊入词苑英华。然吴匏庵有手钞本,为朱彝尊所得,断为宋初人辑录。又有梅禹金钞本,︹村参以宋庆元本欧阳公近体乐府之罗泌校语,引及此书,益信朱说之确,顾序之妄。历代诗馀词话谓作者为吕鹏,则其人无考,存而不论可也。名之尊前,且就词注调,殆专供嘌唱之用者。所录各家姓氏每误,如菩萨蛮游人尽道江南好一首为韦庄作,而入之李白。捣练子深院静一首为李煜词,而入之冯延巳。
更Ж子柳丝长一首,玉炉烟(花间集作香)一首,皆温庭筠词。而一入之李王,一入之冯延巳,不独李景父子合为一人,为疏於检校也。然唐代各家之杨柳枝、竹枝,杜牧之八六子,尹鹗之金浮图、秋夜月,李之中兴乐及欧阳炯、孙光宪各家之作,多为花间所未载。则唐五代之词,赖以传世,其功亦不可没也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