己囊金已为刈麦人掇去。而大锭穴中兀然,佯为被盗伤足者,跛蹩携回,奉还涂公,公喜过望;予则腰缠悉化乌有矣。是日午节,涂公诸人向午俱未饭;予亦心烦意乱,吸井泉而已。平则门外迤西一带,游骑杂沓,而土豪混列其中。涂公及诸内人俱坐后园大杏树井边,奴子借釜炊饭;至碗箸不给,共以手抟食。予与诸人,饥则持钱逐村店就食,亦鲜饱。午后,不知谁何,导一骑入,诸人惶骇无措。骑强牵一婢子令去,婢子投井中,骑尚盘桓审视;涂公跪而进之金,始去。
公至是始泣,以幼子托予。予慰公曰:此时殒命,无为也。且往问城中耗,复来为若计。遂入城,至刘完白所,则摄政王已大张告示,与诸朝绅荡涤前濊。亟返报,会朱刑科亦走长班王某持札要公还。次日,遂偕熊、龚二人挈眷入城。涂公与熊公并舍南昌内馆,龚他往。
初八日,摄政王下薙发令。三日内,官发尽薙。是时,予从刘完白于乐平会馆旅食。涂公苍头某拉予南去,予畏天暑不能,渠遂扮乞丐而独往。时仲夏,早夜仍苦寒。予身衣短袷,衣囊尽失。前曾以衣衾数事寄族弟应曜,兼委十数金为制葛服;至是,以被掠为言,丝缕不复还矣。李贼被平西追至定州,大败,带败残人马西奔。平西还京,朝绅并劝摄政王正位。王曰:国家自有家法,非尔等所知。自是,无敢复言者。设施新政,无非解网弛禁,期与臣民更始;
故朝野一时欢然服从,如大旱之得时雨也。数日后,吾乡李太仆、李春坊、朱刑科、熊吏部、罗庶常及涂公并予官如故。但以中城处满兵,诸缙绅徙家顺城门外,予惊魂始定。
是月中旬,长安市上仍复冠盖如故矣。贤明侧席,车乘翘翘;搜求遗逸,振拔沈沦,随允提学御史曹溶之请,羁旅寒微皆得邀恩食禄。熊史部与涂公推毂及予,予谢不敏;徙倚都下,凡两阅月。同乡刘玉为衔新命,牧武定;七月既望,予遂从之而东。涂公饯予于郊外,骊歌一阕,黯然销魂。自是,遂不复问长安马足矣。
甲中秋朔,南州聋道人述于无隶公廨。
甲申纪变录
京口草莽臣钱邦芑辑录
崇祯甲申三月十七日,贼兵围城,内外炮声不绝;外多内少;外震而烈。
十八日,大雨,守城军民皆无固志。
十九日辰时,皇上手自撞钟集百官,无一至者。少顷,贼兵入彰义门。皇上登煤山,见贼势昌炽,知事不可为,遂入宁寿宫。皇后遂自缢;袁宫人亦自缢,绳断堕地,皇上自以剑断其头。时长公主年十五矣,号泣在侧,皇上欲杀之,手不能举;久之,砍二刀,闷绝于地。皇上乃自缢。
二十日,李贼入宫,不见皇上,遂出示有得我皇上者,赏银万两、封伯爵。又出示云:凡文武官员俱于二十一日行朝见礼,愿回籍者听其自便,愿顺服者量才擢用;如抗违不出,罪加大辟,藏匿之家一并连坐。遂得皇子于民间,命之跪;皇子怒,曰:我岂为若屈耶!贼问:汝父何在?曰:死于宁寿宫矣。贼又问:汝家何以失天下?曰:以用贼臣周延儒故尔。贼笑曰:汝也明白。皇子又问曰:何不速速杀我!贼曰:汝无罪,我岂妄杀!皇子曰:如听我一言,第一不可惊我祖宗陵寝,第二速以礼殡葬父皇、母后,第三不可杀我百姓。
皇子又曰:文武百官最无情义,明日决来朝贺矣。贼唯唯俱应。至明日。朝贺伪主者一千三百余人;贼向之叹曰:此辈无义如此,天下安得不乱!于是,始动杀僇之念。
二十二日,忽见板门舁二尸,送至魏国坊下;皇上蓬头跣足,上下皆白棉绸衣,胸前书数行云:朕不德,以致失国,羞着衮冕见祖宗于地下。又传闻宫中御案有遗诏云:朕即位十七年,五经□□,日切忧惧;不意任用匪人,致有今日。统大兵者,在外当协民心,以固国本;慎之!慎之!是日,在京大小官员从东华门入朝拜贺,御座上不见有人,但见青衣小帽一人;传呼贺毕,众官请殡先帝,见青衣人传一朱批云:帝礼葬、王礼祭,二皇子待以杞、宋之礼。
众官又求并以帝祭;少顷,青衣人传语云:准了。殿上呼名,首呼魏藻德;三呼不应,即命速拿。俄顷,以绳系至,命送刑官拷打。众官人物伟丰及知名者,俱留用。其素有贪名而富实者,俱发刑官夹打索银。贼众中有理刑官二人刘国公、曾都尉——又有内官降贼者自宫中出,皆云:李贼虽为首,然总有二十余人俱抗衡不相下,凡事皆众主谋也。入宫之后,集诸宫女美者,每贼首分得三十人。贼初入城,不甚杀僇;数日后,肆屠戮,奸淫掳掠,无所不至矣;
诸降贼者妻妾俱不能免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