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十二日,李自成以诸将推诿不前,于是点兵十万,亲往关门迎战;留牛相居守。是夜,将大臣陈演、魏藻德、邱瑜及勋戚朱纯臣等六十余名骈斩东华门外。
十三日,李贼令兵从齐化门出,将太子及永、定二王拥之马前去。百官拜送于门外,城中所留贼兵不过十之四。数日后,有在城娶妇者,有挟重资而逃者;即东去贼兵,亦有脱回者。
十九日,贼与大兵战于永平之沙河驲,大败,杀死无算。
二十日,又败。贼传令京城拆屋,顷刻间彰义门内民房尽毁。
连日又败数阵,李贼怒甚,遂斩吴襄,悬首示三桂;三桂大恸,挥涕切齿,誓扫贼矣。本街王指挥宅内,有兵黄姓,自言河南宜阳儒家子,失身贼中;至是,以中途受笞先还,为予备细言:官兵甚锐,贼还,必西走,当先为脱祸计。是时,涂公以直指使巡南城,已移家都察院,距予不甚远。予往语之,不信。城中哄传三桂领兵杀入,拥太子即位;人情汹汹,如沸如羹。
二十五日,予嘱苍头守室,暂往东城侦之;见车马驮载宫中锦帛,纷纷从东华门出。黄姓兵来为予言:贼旦暮入城,将西去。予亟为涂公言。公仍不信,曰:今晨同列见牛相,面询以西去事;牛相大诧,谓是语从何而来!主归,且登宝位;勿轻信讹言也。
二十六日薄暮,败兵皆归;寓予宅者十六、七骑,止存其九,犹有带重创者。
二十七日,李贼亦入城。是夜,有数贼升都察院屋,而涂公室中人有投缳而救苏者。
二十八日午,予往就涂公。市民语予曰:贼兵抢刑部衙门,书吏妻女投井者无算,眢井为之满;院门皆内扃,不敢启。少顷,门启而入,予语涂公。公谓明晨立极,百官且入贺,当得实。
二十九日,李贼登极后,即敕诸将士备行装。予视宅内,兵已群然束载秣马矣;趣予从之走,否则,急趋他所,屋且火。仰瞻屋梁,将己椅桌层架接椽,以燥苇实之。予急走衙门,涕泣道之。涂公曰:勿惧,已约熊吏部讨兵部信票;出城去,当无阻格。是夜,止涂公所,五鼓,贼发大队出齐化门去,犹留贼兵万余守九门,内外纵火:各贼兵寓宅火尽发,烈焰冲天,予剑佩、书囊悉付烬毁矣。先是,熊吏部典试陕西,门下士多陷贼中;至是,挈吏部偕去。
及城门,不得出,吏部复折而回。涂公以是不敢出,又恐吴平西入城讨伪,无敢留。傍晚,火稍息,侦者来言:平西逐贼而南,城门毁。涂公听书吏某言,可西避。是夜,熊吏部及直指使龚鼎孳俱集涂公所,各携眷属及本衙书吏家口共百余人,衣服器皿俱弃之,止带细软随身;男妇各持拄杖一,以五月朔平明出都察院衙门,市民已遵三桂令,各头裹白巾为帝挂孝。自贯城坊至德胜门,各街巷口尽将木石垒塞;四长班导前而行,或仅留隙,纔容一人,或用大石板横阑,行者从上越。
初,吏部用一蹇驼载行囊,至是亦舍去。及出平则门,日已向西,城中扶老挈幼西奔者络绎不绝。三公皆短袄敝裤杂俦伍中,予亦从水火夫乞得一敝衣,被服而走。诸内人各幅绢蒙首,宽舄短衣,狼狈疾趋。独龚直指夫人美而艳,即旧院顾湄生也,恒俯拾尘土自污。于是有掖而行者,有倦而憩地者,有颠踬不能行、使人负而趋者。半日危途,艰辛万状;行二十里许,望见一梵剎,甍宇嵯峨,额曰「摩诃庵」;诸女眷莫能前,因止而求息焉。主僧辞不便,于庵旁觅得一空舍;
从僧假锅市米,支土坯作灶,炊粥疗饥。夜则席地为榻;房屋堂庑无门壁立,予仰卧檐下,星辰炯炯,不成寐。次日,传土寇猖獗,前途狠于豺虎,停止不敢进。向晚,闻大兵已入京,四出追捕逸贼,诸先生慌甚。黎明,与内人避之危楼,寻又从园林僻莽处;数昼夜不得晷刻停。至初四日,诸从人以久居近地不便,谋取道西往。会虚车数乘向西发,寺僧谓三先生可命载也。诸内人觅舆不得,则各以柳筐坐其中,使两人舁之;而予亦敛鼻息,坐车上。计出寺门,已向暝矣。
路径崎岖,车卼■〈兀皋〉如舟历波涛;比更时,约行十五里许,星斗在天,冈陇閴寂。甫顾仆趣行,则绿林一啸,阻道不前。予俛首睨视,见四骑奄至,匿影旁逸。腰间尚为涂公强缠五十金一锭,己囊约有三十金;斜走里许,犹虑贼或踵而至,因以白镪穴土中,身倚林莽坐,仰视星夜色已分,亟趋孔道,见三先生与诸内人、仆从等咸席地号叹,亡金且遭楚。予窃谓独有天幸,呼一人前往取所穴,则惘然无应者。因独往迷向,既曙发,始知已歧。驰数里问土人,夜来数车已被掠。
复东,随寻至前所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