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得句曰:“天上清高月,知无好色心。夭桃今献媚,流盼情何深!”姜畲陈鼎见之大惊曰:“子诗何似孟郊?然非王先生不能成子名。”会大雪,戴笠著屐,单衣磬踔,造门投卷。阍者见其面垢衣敝,拒不为通,则大呼曰:“我以诗谒王先生,乃却我耶?”阍者不得已为进。方设筵宴邑令,邑缙绅先生咸在,闿运即席开卷读,顾曰:“邑中有此诗人耶!”延之上座,座客愕然。正阳泥淖满身,而貂狐裘丽,嫌为所污,莫敢与酬对。
闿运则殷勤问讯,遂使受学而补诸生,通三礼、《春秋》、《尚书》、《诗经》,讲评孜孜,撰有《诗经比兴表》、《礼经丧服表》,闿运叹为前人所未发也。然宏奖之中,不废规诫。龙阳易顺鼎者,幼而英秀,闿运呼之仙童者也。既而以道员自伤侘傺,署号“哭庵”。闿运则规以书曰:“仆有一语奉劝,必不可称哭庵。上事君相,下对吏民,行住坐卧,何以为名?臣子披昌,不当至此。若遂隐而死,朝夕哭可矣。且事非一哭可了,况又不哭而冒充哭乎?
闿运言不见重,亦自恨无整齐风纪之权,坐睹当代贤豪,流于西晋,五胡之祸,将在目前。因君一发之。”其峻厉如此。其弟子杨钧请业,曰:“如何?”答曰:“成名有余。”钧大惧曰:“所谓‘成名有余’者,殆谓自立不足也,敢不勉夫!”闿运言:“诗有家数,有时代,文无家数,有时代。余学晋宋诗,骎骎入古。至于文力追班马,极其功力,仅得似《明史》,心甚耻之。及作《湘军志》,乃超时代矣。以数十年苦心孤诣,仅仅得免为明文。若学八家,数月可似。
学话易,自运难。故不甚劝人学文,恐误人抛心力也。不如学诗,离去时代,专讲家数。成家,即上跻其代矣。”而钧则言:“吾师门人,文字通顺者不多,皆谓唐宋之文不屑意,而以《史记》《汉书》为学。故虚字多反用,造语尤晦涩,反不若时手之驾轻就熟,无词不达也。古诗不求明畅,以拙为宗,稍可掩不通之迹,故师门多诗人。”其为文章,长于抒情叙事,从容讽议,中含诙诡,以优游出顿挫,而不以驰骋为曲折。尝教人以学范晔《后汉书》及魏武帝文。
钧则言:“魏武帝文无长篇,而亦不多,如何学?余初闻而疑之,久乃知其短篇无不具长篇气势,不骈不散,有子长之遗风也。”闿运为钧言:“作人墓志,须叙其生平不得意事,以别于传记。”乃授以所为《刚直彭公墓志》,寥寥短幅,中曰:“然其遭际,世所难堪”,果叙其不得意事也。于是文思大进,深悟化繁为简、举重若轻之法。门弟子辑其诗文笺启,为《湘绮楼集》,凡若干卷。而钧则言:“湘统之文,墓志第一。数千年来,传志不分,变为一体。
而湘绮崛起,体格判然,峭妙轻灵,难于踪迹。”闿运为钧言:“汪容甫云:‘读书十年,可以不通。’‘不通’二字,俗人多不能解,非读书有得,又肯虚心者,不肯出此言也。然而难言之矣。汉学始有不通境界;宋学以意断,遂无不可通矣。此境甚高,读经可得。而治文史者则无所谓‘不通’。吾未信汪容甫之真能不通也。”宣统元年,巡抚岑春萱以闿运老儒,上所著书,赐翰林院检讨。及革命成功,而袁世凯为临时大总统,以年家子手书聘问,则复曰:“今之弊政在议院,而根由起于学堂。
盖椎埋暴戾,不害治安;华士辩言,乃移风俗。其宗旨不过弋名求利,其流极乃至无忌惮。此迂生所以甘跧伏而闭距也。”既而世凯强起为国史馆馆长,以民国三年抵北京。人问“咸同中兴,先生及见其人物。今之人才,何如曩日?收拾时局,有其人乎?”闿运沉吟有顷,笑曰:“以今视昔,才智殆有过焉。惟昔人做事认真,而今人做事不认真,收拾时局,殆未之信。”寻以龃龉归。而其殁也,以联自挽曰:“春秋表仅成,赖有佳儿习诗礼;纵横计不就,空留高咏满江山。
”盖不为诗人自居也。其弟子杨度,颇传授心法而得其纵横之术,方以佐袁世凯谋称帝而负世谤,乃挽之曰:“旷代圣人才,能以逍遥通世法;平生帝王学,只今颠沛愧师承。”亦以政治家推之。然而同治之末,龙阳易佩绅者,易顺鼎之父也,以郭嵩焘之介而谒闿运,谈学论政极欢。嵩焘则以书诫之曰:“君子之学,必远乎流俗,而必不可远道。壬秋力求绝俗而无一不与道忤,往往有甘同流俗之见以畔道者。但论文章,友之可也,师之可也。
至于辨人才之优绌,语事理之是非,其言一入,如饮狂药,将使东西迷方,玄黄易色,颠沛蹉失而不可追悔,独奈何反用其言以自求迷乱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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