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屠遂为望之所。浮屠之东,少北,有石尊胜幢,浙江僧卓然言此地旧有龙潭,毒龙居之,大为民害,自无方禅师建幢于此,其患永息,今成平陆矣。予意此潭即天井水也。天井水亦曰龙陂,郦道元曰:“广圆二百余步,在灵溪东江堤内,水至渊深,有龙见于其中,故曰龙陂。以方隅求之,毫厘不失,亦可乐也。”
焕章言:“蜀中黄连蛇,乃近时新出之异药,流行尚未遍中土,医家犹不能尽知。此蛇产黄连地中,形甚小,惟食黄连花,土人取而阴干,性与连同而功什百。用时以水蒸之,水气成露者黄色作连气,一匙之水,胜黄连数钱。”予习闻之,而未经目见。昨在都门,吴侍御翼生自蜀中携来者,予亦未及索看。焕章处亦有一条,袭而藏之,苦不甚佳,以其形稍大耳。兹一寓目,他日举以示人,不为涂说矣。
焕章谈江陵形胜往迹,亦略知其概。云荆江西上有万人堤,最为险要,若掘此堤,则荆人皆鱼鳖矣。昔曾有人以此说进三桂,三桂惜此百万生灵而不用也,予为沈吟感叹者久之。
予以小时多事,手未肯认笔,故艰于拈弄。学者若欲笔墨成章,须一二年苦功,眠食于此,他日自能操纵如意,横视一世矣。若其中之提挈纲领,批隙道,予虽不能,而知之无有复过于予者矣。
近人文字,目中所见者,惟燕峰暨易堂耳。燕峰孤立,未见有与唱酬者;易堂文雅,邱邦士集,予未见。然当推躬为第一,莽苍浩瀚,有大气以举之,南宋以来,未之多见也。
涵斋言:大人托赖等奉旨至贵州审黎平府高冈土司金倒一案,即将黎平府知府张潋、城守副将侯奇立刻处斩,更有武弁三四员问绞,监候处决,盖大人已奉严旨而出也。总督范承勋降四级调用,巡抚卫既齐革职。覆旨后更命部议,卫既齐拟斩,奉旨著解来京更议。盖自三藩平后,今上于诸土司加意抚恤,以反平西之所为也。
汪杲叔,徽人,名关,字尹子,一字东阳。以篆刻游于娄东,得钱随手散尽,不事家人生产,终于玉峰。其学原本秦、汉,杂以宋、元章法,何雪渔而后,亦近代之杰出者。
张未园,名呈,嘉定人,黄陶先生之门人。未园稍丰于财,尝赍三百金,衣锦绣,泛舟金陵,收古书籍,满载而返。中流舟漏,以襟袖拭之,通身淋漓,漏犹不止,遂仰卧于漏所,以背抵之,舟得近岸,之而行。前辈风流,今犹溢人齿颊也。
再生和上,初名澄如,嘉定人。精修苦行,常食淡,刺血写经,因出血过多昏去,百日后复活,故易今号。昆邑之新漾江东,有长者王国良,丰于财,其子病瘵垂毙。长者入城完官税,日暮出城,以子故必欲抵舍,至江干为渡船所苦,遂露宿江浒,平明始得渡归,而子死久矣。长者恨子死不得一见也,遂发愿于新漾江造桥,以便往来之利涉。先出三百金,造木桥一座,又念不能经久,若石桥则非巨万不可。长者即披为僧,法号万圆,以募桥工自任。往见石奇和上,和上以其老而易之,曰:“若要石桥成,须是再生来。
”长者归,鸠工经始,未办而卒。时再生在瑞光为化头,偶至昆山,有杜居士知其事,谓再生曰:“石桥之谶,是‘再生来’。今师法号适符此记,讵非桥工待师而成乎?”师遂发愿,以桥工为己任,初然一指,继然一指,桥工已就半矣。值康熙十四年吴中大水,时既诎于财,而谤言复沸,桥工几于中辍,盖渡船之人,恨桥成而废其业,故散布流言以阻之。再生遂抽刀于县前,断左臂,血流如注,起走数武,复回故处,血晕而仆。众善信延名医,以万金良药敷之,血止得不死。
徐果亭知之,为募之于慕抚军暨县令,皆出赀倡首,而桥工次第告成,今惟石阑碑亭未完耳。呜呼!观和上之所为,知有众生耳,视丧其臂犹折槁枝也。今世之高谈性命、传佛心宗者,固不乏人,而争名竟利,有甚于贩夫屠沽,乃自以为真善知识矣,悲夫!
辛未春,予寓荐严寺中,狂风怒号,雨如覆盆。静坐无聊,无端忽念诸故人死已过半,今日之存者,如深秋败叶,零落萧条,天各一方,不能聚首。余已置身妻子兄弟之外,所恃以为性命者,惟朋友耳,乃所遇又复如此,斯泪亦不能为之堕,心亦不能为之哀矣。中年以来,苦多忘失,庚午孟夏,始有日记。又录《友谱》一帙,记丁卯入都以来之新相知,大都有三百余人。而丙寅以前、丙午以后所交四方之士,其间事关性情学问,振古今而轩天地,虽海枯石烂,精神不可磨灭。
若夫杯酒言欢,意气推许,虽实繁有徒,亦记一不识十矣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