飲食何所因假者也?盧曰:既不知神明之為道也,故假天地以言之。天主神用,地主形物。涉有者,委形也。體和者,生性也。應用者,委順也。情育者,委蛻也。汝今行止食息,但知強陽之所運,而不知神明之真宰也。亦可得有夫道者耶?或曰:虞、舜,聖人也,安得不知道乎?答曰:夫假賓主辯惑豈可玄默而已耶?然《莊子》曰:上梁倚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道,我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才。是知有濟物之才,君居極之位者,未必能知道。處山林之下,有獨善之名者,未必能理人。
是故黃帝即位三十年,然後夢華胥之國;放勛見乎四子,然後窅然汾水之陽。舜之未寤,亦何足怪之?
政和:虛則亡,實則有,凡得而有者,皆可執而取之。道妙無形,深不可識。既莫得而有,而人之一身,形體性命,方該而存,倏化而亡,亦安能有?形者,體也,故以身為天地之委形。和者,氣也,故以生為天地之委和。物之生也,順性命之理而已,故以性命為天地之委順。身也者,父母之遺體也,故以孫子為天地之委蛻。若然者,亦非我有也。故行不知所往,處不知所持,食不知所味。既有制之者矣。亦有使之者矣,直天地強陽,氣之所運動而已。
又安能有夫道?雖然,道者,人之所共由也。故曰道將為汝居,是豈終不可得而有耶?蓋認而有之則莫能有,唯聖人有之以不有耳。
范曰:道本無物,汝身亦虛,虛而非有,道將孰寄?故觀天下之物,汝之所得擅者,莫若乎身;身之所存者,莫若乎生;其生之本者,莫若乎性命也;其身之所親者,莫若乎孫子也。汝皆不得而有之,故觀汝之身,知本無知,則行安知所往,處安知所持,食安知所味,是皆天地強陽,氣之所為耳。所謂道者,汝安得而有耶?
齊之國氏大富,宋之向氏大貧。自宋之齊,請其術。國氏告之曰:吾善為盜。始吾為盜也,一年而給,二年而足,三年大壤。自此以往,施及州閭。向氏大喜,喻其為盜之言,而不喻其為盜之道,遂踰垣鑿室,手目所及,亡不探也。未及時,以臟獲罪,沒其先居之財。向氏以國氏之謬己也,往而怨之。國氏曰:若為盜若何?向氏言其狀。國氏曰:嘻,若失為盜之道至此乎?今將告若矣。吾聞天有時,地有利。
謂春秋冬夏,方土出所有也。
吾盜天地之時利,雲雨之滂潤,山澤之產育,以生吾禾,殖吾稼,築吾垣,建吾舍。陸盜禽獸,水盜魚鼈,亡非盜也。夫禾稼、土木、禽獸、魚鼈,皆天之所生,豈吾之所有? 天尚不能自生,豈能生物?人尚不能自有,豈能有物?此乃明其自生自有者也。 然吾盜天而亡殃。
天亡其施,我公其心,何往而有怨哉。 夫金玉珍寶,穀帛財貨,人之所聚,豈天之所與? 天尚不能與,豈人所能聚?此亦明其自能自聚。 若盜之而獲罪,孰怨哉?
人有其財,我犯其私,所以致咎。盧曰:夫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。既無情於生育,豈有心於取與哉?小大相吞,智愚相役,因時以興利,力制以徇私,動用取與,皆為盜也。人財則不爾主守,以自供取之獲罪,此復怨誰也。范曰:盜有羨志,取非其有。然有所謂公盜者,有所謂私盜者,禾稼、土木、禽獸、魚鼈,天之所生,國氏盜之而亡殃;金玉、珍寶、穀帛貨財,人之所聚,向氏盜之而獲罪。二者不同,非其有而取之則一也。向氏大惑,以為國氏之重罔己也,遇東郭先生問焉。
東郭先生曰:若一身庸非盜乎?盜陰陽之和以成若生,載若形,況外物而非盜哉?若其有盜耶,則我身即天地之一物,不得不私有之;若其無盜耶,則外內不得異也。誠然,天地萬物不相離也,仞而有之,皆惑也。夫天地,萬物之都稱;萬物,天地之別名。雖復各私其身,理不相離,仞而有之心之,惑也。因此而言,夫天地委形,非我有也,飾愛色貌,矜伐智能,己為惑矣。至於甚者,橫仞外物以為己有,乃標名氏以自異,倚親族以自固,整章服以耀物,藉名位以動眾,封殖財貨,樹立權黨,終身欣玩,莫由自悟。
故《老子》曰:吾所以有大患者,為吾有身。《莊子》曰:百骸六藏,吾誰與為親?領斯旨也,則方寸與本虛齊空,形骸與萬物俱有也。
范曰:竊有小大皆迷者也。向氏喻其為盜之言,而不喻其為盜之道,故失之於殉貨;國氏喻其為盜之道,而不喻其所以為盜之道,故失之於累物。苟得乎道,則內之一身,不可橫私也。況於外物之紛紛乎?何則?且人之生也,百骸、九竅、六藏,該而存焉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