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下皆描「悲」字之神。「无乃杞梁妻」,惝恍疑似,妙不可言。「清商随风发」四句,肉竹之外,别有妙理,此知音者所以难也。盖歌者既苦,则知者自稀,伤知稀即所以惜歌者也。一种幽怨,全从言外得之。自注诗者必以首四句指帝都,中八句自叹才高,而以知稀寓仕宦未达之意,遂令此诗索然。惜哉!
「回车驾言迈」篇,感寿命之不常,而欲以荣名为宝。「驱车上东门」篇,叹人生之如寄,而欲以饮酒自娱。倏而忧生,倏而达生,虽同一感慨,然觉饮酒一语更悲。以此知凡言达生者,皆无聊语也。
叙事长篇动人啼笑处,全在点缀生活,如一本杂剧,插科打诨,皆在净丑。〈焦仲卿〉篇,形容阿母之虐,阿兄之横,亲母之依违,太守之强暴,丞吏、主簿、一班媒人张皇趋附,无不绝倒,所以入情。若只写府吏、兰芝两人痴态,虽刻画逼肖,决不能引人涕泗纵横至此也。文姬〈悲愤〉篇,苦处在胡儿抱颈数语,与同时相送相慕者一番牵别,令人欲泣。〈孤儿行〉写得兄嫂有权,大兄无用,南北奔走,皆奉兄嫂严令,便自传神。至「大兄言办饭,大嫂言视马」,则大兄未尝无爱弟意,然终拗大嫂不过,孤儿之命可知矣。
末后啖瓜覆车,无端点缀,尤是一出闹场佳剧,令人且悲且笑。而收场仍不放过兄嫂,作者用意深矣。〈木兰诗〉有阿姊理妆、小弟磨刀一段,便不寂寞。而「出门见火伴」,又是绝妙团圆剧本也。后人极力摹拟,非无佳境,然一概直叙,全乏波澜。如古本《琵琶记》,有词曲,无关目,有生旦,乏净丑,对之但觉闷闷耳。
枚乘〈七发〉,东方朔〈客难〉,创体也。后人虽沿袭其体,然丰神气韵,终不能及。张平子〈四愁诗〉,亦创体也。拟之者不独沿其体,并沿其调,一拟便肖矣。夫使人一拟便肖者,非诗之至;拟而必期于肖者,亦非拟之至者也。杜子美〈同谷歌〉,虽略仿〈四愁〉,然而出脱变化,胜平子远矣。
汉人乐府,不独其短篇质奥,长篇庞厚,非后人力量所及,即其音韵节目,轻重疾徐,所以调丝肉而宫征者,今皆不传。所传〈郊庙〉、〈铙歌〉诸篇,皆无其器而仅有其辞者。李太白自写己意,既与古调不合,后人字句比拟,亦于工歌无当。近日李东阳复取汉、唐故事,自创乐府。余谓此特东阳史耳﹗若以为乐府,则今之乐,非古之乐矣。吾不知东阳之辞,古耶今耶?以为古,则汉乐既不可闻;以为今,则何不为南北调,而创此不可谱之曲。此岂无声之乐,无弦之琴哉!
伯敬云:「乐府可学,古诗不可学。」余谓古诗可拟,乐府不可拟,请以质之知音者。
「日出东南隅」与「昔者霍家奴」二篇,章法颇类。前段描写罗敷、胡姬浓艳,能令好色人销魂。后段描写罗敷、胡姬义烈,能令淫人败兴。中间「男儿爱后妇,女子重前夫」,「使君自有妇,罗敷自有夫」四语,皆从世俗人情,写得十分痛快。天地间一种绝妙义理,偏出自不读书人口中,可见人情至处,即礼法也。收语即申说「重前夫」、「自有夫」二意,虽「多谢金君子,私爱徒区区」,紧严有力,「坐中数千人,皆言夫婿疏」,宽愆有致,煞手不同,总就本文作结,不别起波澜也。
汉乐府中有字句同而意旨与章法不同者,〈鸡鸣篇〉与〈相逢行〉是也。有字句不同而意旨与章法同者,此二篇是也。岂古作者亦有脱胎换骨之法耶?
乐府古诗佳境,每在转接无端,闪铄光怪,忽断忽续,不伦不次。如群峰相连,云断之,水势相属,缥缈间之。然使无云缥缈,则亦不见山连水属之妙矣。〈孤儿行〉从「不如早去,下从地下黄泉」后,忽接「春气动,草萌芽」,〈饮马长城窟〉篇从「展转不可见」,忽接「枯桑知天风,海水知天寒」,语意原不相承,然通篇精神脉络,不接而接,全在此处。末段「客从远方来」,至「下有长相忆」,突然而止,又似以他人起手作结语。通篇零零碎碎,无首无尾,断为数层,连如一绪,变化浑沦,无迹可寻,其神化所至耶!
若陆士衡拟此题,则一味板调,读之徒令人厌。昭明以二诗并列,谬矣。
画家所谓平远者,如一幅乱山,几数百里,而烟嶂连绵,看之令人意兴无穷。在诗家惟汉人有之。今之学古诗者,但知学其平,不知学其远。盖平者其势,远者其神,神故不易学也。
苏、李诗有「江、汉」语,子瞻以为齐、梁小儿拟作,非也。使果拟作,则必如李陵〈与子卿书〉,附会《史》、《汉》,有一种掩饰怨尤之语,简点详慎,决不露破绽矣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