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而史则虽子长、孟坚,苟有所失,无妨箴而砭之,此其异也。抑治经岂特不敢驳经而已。经文艰奥难通,若于古传注,凭己意择取融贯,犹未免于僭越,但当墨守汉人家法,定从一师,而不敢他徙。至于史,则于正文有失,尚加箴砭,何论裴骃、颜师古一辈乎,其应择善而从,无庸偏徇,固不待言矣,故曰异也。要之二者虽有小异,而总归于务求切实之意,则一也(《十七史商榷 自序》)。
或据此序,谓《商榷》一书,重在典章故实是也,然细考其书,典章故实固居其大半,然亦论及版本义例,不拘一体,与钱氏《考异》,皆善于用析以演绎法而得之者也。至赵氏之《廿二史箚记》则不然,赵氏意在总贯群史,得有折衷,《自序》所谓多就正史纪、传、表、志参互勘校,至古今风会之递变,政事之屡更,有关于治乱兴衰之故者,亦随所见附著之,即此意也。兹考其书,如论《汉书》多载有用之文,《旧唐书》、《旧五代史》多用实录、国史,《宋》、《辽》、《金》三史初修、重修之始末,皆叙次綦详,不待他求而略具;
至东汉之宦官与党禁,六朝之清谈,南北朝通好之使命,唐代宦官及节度使之祸,五代诸帝多由军士拥立,宋代制禄之厚、冗官之多、和战之是非,元代百官以蒙古人为之长,明代内阁首辅之权重及才士诞傲之习各条,皆属一代大事,而能列举多证,娓娓而谈,以明其事之因果嬗变,尤合近代治学之方法;即其细者,如汉多黄金,三国关、张之勇,五代人多以彦字为名,明初文字之祸,亦皆本末洞然,富有逸趣,读其书者,乃至不忍释手。
盖他人之治史者,喜以稗乘脞说为证,而赵氏则以本书证本书,或以其他正史证某一正史,盖由清人以经证经之法,推而出之,其识见尤高人一等。统观全书,悉由善于用综以归纳法而得之者,记曰:“属辞比事,春秋教也。”赵氏可谓善于属辞比事矣(李慈铭谓《箚记》为乾嘉时一老儒所作,赵氏据而有之,不知何据)。此其治史之术,又与钱、王二氏不同者也。
钱、赵二氏之书,皆以廿二史命名者,明代以《旧唐》、《旧五代》不列正史,故只有廿一史,清代增《明史》,则为廿二史,赵氏《箚记》并《旧唐书》、《旧五代史》而释之,而不称廿四史者,其时二史未奉有列入正史之明谕也。钱氏《考异》,分《后汉》之志为《续汉》,增《旧唐书》而无《旧五代》及《明史》,故亦为廿二史。至王氏所释,迄于五代而止,虽论及《旧唐》、《旧五代》,亦不列于数内,称十七史,用宋人语也。《考异》、《箚记》之名,无待详释。
至王氏之书命名“商榷”,盖取《史通自序》“商榷史篇遂盈筐箧”之义。又谓,商,度也;榷,麄略也,言商度其麄略也。王氏又著《蛾术编》,不专言史。钱氏尚有《三史拾遗》、《诸史拾遗》,附《考异》以行。又曾究心《元史》,先撰《氏族》、《艺文》二志以见志。或谓别有《元史稿》若干册,著录于日本岛田翰之《古文旧书考》,因疑其书未亡,然钱氏未尝一语及此,何也赵氏又著《陔馀丛考》,成书在《箚记》之前,其中论史之语,再加订正,多入《箚记》。
其后临海洪颐暄亦喜治史,其《读书丛录》中,有七卷为论史之语,专考《史记》、两《汉》。其后又续三国以下迄隋,为《诸史考异》十八卷,然仅小有补苴,不逮三氏远甚,故亦不复详论云。
与钱、王、赵三氏同时,以治史有声者,又有邵晋涵。晋涵字与桐,号二云,余姚人也,以进士入四库馆,任编纂,仕至翰林院侍讲学士,卒年五十四。晋涵与章学诚同里,俱喜治史,故最相得。章氏亟称其从祖廷宷之史学,廷宷字念鲁,著有《东南纪事》、《西南纪事》,详于南明匡复之事,而章氏尤称其《思复堂集》,以其中多载明人轶事也。全祖望尝诋廷宷之短,章氏则谓全氏通籍馆阁,入窥中秘,出交名公巨卿,闻见自宜有进,然其为文,与《思复堂集》不可同日语也。
全氏修辞饰句,芜累甚多,不如《思复堂集》辞洁气清,若其泛滥驰骤,不免漫衍冗长,不如《思复堂集》雄健谨严,语无枝剩。至于数人共为一事,全氏各为其人传状碑志,叙所共之事,复见叠出,至于再四,不知古人文集,虽不如子书之篇第相承,然同在一集之中,必使前后虚实分合之间,互相趋避,乃成家法,而全氏不然,以视《思复堂集》,全书止如一篇,一篇止如一句,百十万言,若可运于掌者,相去又不可以道里计矣。至于闻见出入,要于大体无伤,古人不甚校也。
王弇州之雄才博学,实过震川,而气体不清,不能不折服震川之正论。今全氏之才,不能远过弇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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