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亦谓记注为古人所重,然终不以记注为作史之极则,故甚尊扬通史,其持论大旨,具于《释通》、《申郑》二篇,前于述郑氏《通志》时,已为略举之矣。其他诸作,于重撰述而轻记注之旨,时时流露于字里行间,试举数例,以见其然。其一云:
迁、固书志,采其纲领,讨论大凡,使诵习者,可以推验一朝梗概,得与纪传互相发明,足矣。至于名物器数,以谓别有专书,不求全备,犹左氏之数典征文,不必具《周官》之纤悉也。司马《礼书》,末云俎豆之事则有司存,其他抑可知矣。自沈、范以降,讨论之旨渐微,器数之加渐广,至欧阳《新唐》之志,以十三名目,成书至五十卷,官府簿书,泉货注记,分门别类,惟恐不详,《宋》、《金》、《元史》,繁猥愈甚,连床叠几,难窥统要,是殆欲以周官职事,
经礼容仪,尽入《春秋》,始称全体,则夫子删述《礼》、《乐》、《诗》、《书》,不必分经为六矣。马、班岂不知名物器物不容忽略,盖谓各有成书,不容于一家之言曲折求备耳。惟夫经生策括,类家纂要,本非著作,但欲事物兼该,便于寻检,史家纲纪群言,将勒不朽,而惟沾沾器数,拾给不暇,是则不知《春秋》、《官》、《礼》意可互求,而例则不可混合者也(《毫州志掌故例议上》)。
其二云:
或曰,王伯厚氏搜罗摘抉,穷幽极微,其于经传子史,名物制数,贯串旁骛,实能讨先儒所未备,其所纂辑诸书,至今学者,资衣被焉,岂可以待问之学而忽之哉。答曰,王伯厚氏盖因名而求实者也。王氏因待问而求学,既知学则超乎待问矣。然王氏诸书,谓之纂辑可也,谓之著述则不可也,谓之学者求知之功力可也,谓之成家之学术则未可也。今之博雅君子,疲精劳神于经传子史,而终身无得于学者,正坐宗仰王氏,而误执求知之功力,以为学即在是尔。
学与功力,实相似而不同,学不可以骤几,人当致功乎功力则可耳,指功力以为学,是犹指秫黍以谓酒也。……今之俗儒,且憾不见夫子未修之《春秋》,又憾戴公得《商颂》而不存七篇之阙目,充其僻见,且似夫子删修,不如王伯厚之善搜遗逸焉,盖逐于时趋,而误以襞积补苴,为足尽天地之能事也(《博约上》)。
寻章氏之意,盖以古人之史籍,于撰述之外,别有记注一种,所谓别有专书,即属于记注之类也。即其所指名物器数之微,所称策括纂要之书,悉当属于记注,而与撰述无与者也。章氏尊扬通史,故极称郑樵,视记注之书下于通史一等,故谓王伯厚之书为纂辑,而不得谓之著述。同时有戴震,以精于名物器数,见称一时;而章氏不以为然,其曰以襞积补苴为学者,指戴震一派而言也。
以史学见解言,襞积补苴,本属于纂辑一类,亦得名之为记注,而不得以撰述称之,故章氏又谓吾于史学,贵其著述成家,不取方圆求备,有同类纂(《家书》),是其立言之旨,仍以撰述为极则,求之古人,则马、班其首选也。抑章氏之论史,又有不止于此者。如云:
孔子作《春秋》,盖曰其事则齐桓、晋文,其文则史,其义则孔子自谓有取乎尔。夫事即后世考据家之所尚也,文即后世词章家之所重也。然夫子所取,不在彼而在此,则史家著述之道,岂可不求义意所归乎。自迁、固后,史家既无别识心裁,所求者徒在其事其文,惟郑樵稍有志乎求义,而缀学之士,嚣然起而争之,然则充其所论,即一切科举乏文辞,胥吏之簿籍,其明白无疵,确实有据,转觉贤于迁、固远矣(《申郑》)。
又云:
吾于史学盖有天授,自信发凡起例,多为后世开山,而人乃拟吾于刘知幾。不知刘言史法,吾言史意,刘议馆局纂修,吾议一家著述,截然分途,不相入也(《家书》)。又云:
郑樵有史识,而未有史学,曾巩具史学,而不具史法,刘知幾得史法,而不得史意,此余《文史通义》所为作也(《和州志志隅自序》)。是则章氏之所自负者,惟在深通史意,亦即孔子自谓窃取之义也。其所谓史意、史义,又即所称别识心裁,凡此皆申明重撰述而轻记注之旨也。章氏又云:《通志》精要,在乎义例,盖一家之言,诸子之学识,而寓于诸史之规矩,原不以考据见长也。……《文献通考》之类虽仿《通典》,而分析比次,实为类书之学,书无别识通裁,便于对策敷陈之用(《释通》)。
章氏之盛称《通志》,以为其书有别识通裁,近于撰述,而甚鄙马端临不明史意,无别识通裁寓乎其中,故以类书目之,亦以其近于记注也。窃尝论之,记注、撰述之分,变动不居者也,前日视为撰述者,正为今日之记注,后日视为记注者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