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吉勒兵往救,贼又使遇吉所亲某以书来招,复斩之。进至石岭关,闻太原已陷,贼先驱将至,即伏兵忻口截之,歼贼数千而还。聚众谋曰:“逆贼屡胜而骄,我悉精兵据险伺隙,凶锋可挫;若纵使入险,而婴城自守,此坐困之道也。”佥事王胤懋,同知吴钅宏疑遇吉欲通贼,固止之,又阴令百姓筑土塞门,以沮其行。贼觇官兵不出,喜曰:“此天助也。”即自阳方口入,分兵六道趋城。
遇吉与麾下杨光隆等分门而守,昼夜苦战:贼梯,则碎其梯;贼穴,则烧其穴;城已崩矣,囊土复完。相持三日,杀其骁将四,群贼死者无算。又设伏城内,出弱卒诱贼入城,急下闸,杀数千人。自成惧欲退,或教以分番迭进,官军力尽。
俄而光隆中炮死,守陴者惊散,东关失守;遇吉督亲兵巷战,往来,驰突,贼辟易不敢进。复使骑招之,遇吉曰:“退兵十里,我当出。”贼许之。乃从角楼缒下,大呼曰:“周都督来也。”至演武场,自成起揖曰:“大同督抚一席,愿以累公。”遇吉骂曰:“瞎贼,我岂受伪官者?今来求一死,光而且明。乘城杀贼,皆我将令,与士民无与耳!”贼胁以刃,骂声愈厉,遂被磔。将士及百姓闻之,益愤痛,人自为斗,家自为战,四面奋击。
刘夫人率诸胡妇控弦升屋,矢无虚发,复杀贼无算,血流有声,遇吉步兵亦略尽,刘夫人矢竭,纵火自焚,诸胡妇及婢仆赴火死,无一人苟免者。王佥事、吴同知被执,亦不屈而死。是役也,贼丧精锐数万,自成叹曰:“使守土者更有周都督几人,我事殆不济矣!不若且回陕西,相机而动。”适姜壤降表至,自成大喜,俄而宜府总兵王永荫表亦至,贼遂尽屠宁武遗民而北。
论曰:“闯当癸甲之间,所惮者,在秦则孙督师,在晋则周都督。督师不败,潼关不破;贼不得潼关,敢越河而窥晋乎?都督不死,宁武不陷;宁武全,贼虽得太原,能出三关而犯宣大乎?督师之败,以朝廷趋战,全军一掷。都督之死,以王佥事沮其出战,坐困孤城。呜呼,昔人言:”耕则问奴,织则问婢,阃以外将军制之。“乃一则欲守而不得守,一则欲战而不得战,以致金汤失险,干城同殉,国家大事,从兹而去,是谁之咎哉?蔡忠襄之死,与周都督相类;
然提三千弱卒,往来奔命于二千五百余里之间,即不归太原,势必不支,非宁武比。独汪宗友者,始以羽书招之,旋以不守河劾之;至福王时,犹以不守河为失策,赐谥赐祭葬而不予赐荫,尤可叹耳。忠襄既解任,仍以死殉,视已受命而徘徊河上者何如?若都督之见贼,意在保全百姓,而百姓愈乐为之死,忠义之感人如是哉?
被磔后,材官张某裒其骸而葬之东门之外。至今宁武士民过其地者,莫不为之流涕焉!谥曰忠武,又奚愧焉?“
◎关西二烈流贼初扰关中,三原在籍副都御史焦源溥,及泾阳在籍佥事王征,皆聚众筑堡,缮甲储粮,以卫桑梓。当是时四方云扰,贼众往来飚忽,秦地几无坚垒,独二县之民安居无恐者,两人力也。已而西安陷,郡县皆从贼,自成伪行仁义,胁用才望之士,以收人心。先遣兵劫源溥至西安,见其修髯方面,仪观伟甚,特起加礼,欲重用之。源溥曰:“吾纵不能起兵恢复,终不与诸逆俱生。”因说自成以逆天不祥,宜翻然改悔,归命天子,立功自赎,可致封侯。
词气恳切,贼不忍杀,纵之归。又遣兵至泾阳胁征,征闻之,引佩刀坐于门曰:“贼使至,我必以颈血溅之。”子永春跪请曰:“大人毋自苦,儿今走西安请死,以代大人。”征曰:“若代吾死,死孝;我誓自死,死忠;各行其志可也。”遂绝粒不食。越五日,永春得释归,跪进汤饵,征曰:“子之于父,当成其志。”卒挥去,不食而殁。邑人私谥曰:“端节先生。”
源溥字涵一,起家进士;崇祯初,官河东兵备,迁宁武参政,再擢右佥都御史,巡抚大同,罢归。其在河东时,屡与诸将擒杀贼魁;及归自西安,谋东走蒲州,收召旧旅;又欲奔西宁,结羌戎以图恢复;而贼关防甚密,终不得去。每愤激欷,形之吟咏,有“百二山河尚可全,八千子弟今何在?”之句,贼闻而恶之,复执之西安。至之日,贼大宴关中缙绅,出秦府金银器皿分与之,谓曰:“饷乏,公等皆墨吏多金,宜各出之以助军需。”且令左右露刃胁之,皆战栗署诺惟谨。
次至源溥,源溥张髯目,以笔掷自成曰:“瞎贼,吾安得金?且汝不闻王嘉胤、紫金梁之事乎?我歼渠时,汝始为贼锉草扫马矢耳!”自成大怒,立磔之。
征字良甫,一字葵心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