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斗室中,闻潮声如霹雳争鸣,远闻数十里。出门望之,雪山万重、翻天倒海,何止十二银山也。台人呼此为「涌」,每岁自四、五月至八、九月皆然;轮舟不能出入,即驳船、竹筏亦须乘其稍平时始敢行。台南称为天险以此。然康熙中王师取台湾,即由鹿耳乘潮而入;天险又安可尽恃耶!
大雨两日,辛亥(十一日)雨止,海涌略平。闻「爹利士」船已回泊海口外,有乘竹筏出入者。竹筏之制,裁容四、五人。用巨竹十余,贯以巨钉、贯以巨绳;置以木桶,以贮行李。一人坐于桶上,余人则蹲伏桶旁。操筏者或五人、或六人,人持一巨桡,皆裸身出没浪中;俗呼为「水鬼」,即古之「弄潮儿」也。从海岸出海口至轮船泊处,约五、六里,银涛雪浪,壁立万重。竹筏亦不敢行者两日矣,是日有一筏冒险出口。余虽知其险而未知其险绝,急欲登舟,乃以洋趺六元雇一筏,操筏者六人;
余主仆三人,余坐桶上,两仆坐桶旁。甫近海口,则向所望见之银涛雪浪变为十丈黑山,从天而下,直压筏上;余默谓性命休矣。乃浪从筏上飞过而不落筏上,且一浪末过、一浪又来,惟见无数黑山争来相压,不知如何过去;又默谓性命休矣。乃每一浪来,竟不知是浪从筏上行、是筏从浪上行;余主仆三人之衣并未沾湿,略有浪痕数点,亦不知浪归何处去。如此者数刻之久,余惟闭目坚坐,听其自然;以手牢握桶绳,如在虚空中作秋千戏:时而登天则与之九天,时而坠渊则与之九渊。
轮船渐近,浪始渐平;操筏者之力将竭,而余之力亦竭。若再有数刻,不能胜矣。此生平所历第一险,亦天下第一险也。登舟后,风浪愈作,货物仍不能上;在舟中坐候数日,闷苦不堪。
丁巳(十七日)间,抵厦门。候数日,得轮舟。 甲子(二十四日),抵上海。
丁卯(二十七日),附「江裕」舟赴南京。戊辰(二十八日),抵下关。入水西门,住状元坊聚贤栈。己巳(二十九日),见湘帅,遇唐署抚于司道官厅。唐自前月十三日台北不守后,以重资购德国公司轮船至厦门;或言其易服、翦须匿煤舱中得出者,妄也。昨始来南京,与余同舟而竟不知,盖踪迹甚秘云。湘帅以同见不便,约余是晚往谈。晚间一见,即云『子来太迟!若早来,则有益矣。子不闻有人劾南洋接济台湾、阻挠和局乎?不闻有旨查禁海口乎』?
乃出总署来电示余云:『奉旨:「现在和约既定,而台民不服,据为岛国,自已无从过问。惟近据英、德使臣言:上海、广东均有军械解往,并有勇丁由粤往台,疑为暗中接济,登之洋报;或系台人自行私运,亦未可知。而此等谣传,实于和约大有妨碍。着张之洞、奎俊、谭钟麟、马丕瑶饬查各海口究竟有无私运军械、勇丁之事?设法禁止,免滋口实。钦此」』。盖闰五月初十日电也。闰五月朔日湘帅尚未奉此电,故其寄台南电信尚有「坚守一月,救兵即至」之语;
不谓甫距十日,即大有变迁。余因举湘帅此电为台民代申谢忱,述台民望救如水火,望湘帅如天地、父母状;且言『湘帅无此语犹可;既有此语,刘已坚守不止一月,而救兵尚未见至,将奈何』?湘帅无以应,属余暂留。
六月庚午朔,以台南事详禀湘帅。壬申(初三日),粒翁从扬州来;自五月二十日赴厦相失后,至今始会合,忽已四十余日矣。丙子(初七日),移居中正街文正书院。书院为许仙屏河帅官江宁藩司时所建以祀曾文正公者;园亭轩敞、花木清幽,尤宜消夏。山长邹少枚孝廉,湖南新化人,与粒翁世交;故留余同粒翁下榻焉。居数日,见湘帅,申前说。湘帅言:『此时实无救台法;刘当奋力自为,不必拘文牵义。台湾已非中国地,刘若能割据此土为中国作屏藩,胜于倭人万倍。
至饷械垂尽,则惟有用「草船借箭」之法;果能得手,敌之饷械皆我之饷械也。刘固奇男子,成则为郑延平,不成则为田横耳』。嗟乎!余在台南与共处十余日,岂尚不知刘之为人何如哉!盖其人有所长,亦有所短:不贪财、不好色,忠勇朴厚,与士卒同甘苦,是其长也;不能用财,有恩无威、多疑少断,是其短也;老谋深算,持重养威,是其所长者也;大略雄才,赴汤蹈火,是其所短者也。今日之事,非有大略雄才而又能赴汤蹈火者必不胜任。刘本非能死之人,其富贵功名之愿已遂、室家妻子之恋难忘,则先有不欲死之心;
台湾为奉旨交割之地、帮办为奉旨内渡之员,则又处不必死之地:余窥见隐衷久矣。所以不惮艰险奔走乞援者,非为刘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