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言:“南面称王十余年,屠戮官民千万计,今天亡我,何借一死!”临刑怡然。蓉颇壮之。而左宗棠贻书,欲以葛亮一号貤赠。蓉戏对:“诸葛食少事繁,鞠躬尽瘁,所不欲承,谨以奉璧。”寻以关中汉回交哄,而捻乘之,移蓉陕西巡抚,而为御史蔡寿祺劾罢。将去官,闻左宗棠奉诏以陕甘总督督师剿贼,而移书告,以谓:“关陇用兵不可不早计者有六:一、剿贼不难,所难者筹饷筹粮。筹饷筹粮尚易,尤难者运粮。非宽筹粮饷,运有办法,切勿进兵。
一、军糈无资,当缓新疆西征之师,先肃清陇境。辟地屯田,储糗粮,练马队,然后振旅出关。一、办甘贼,当以陕为根本。资粮转输。皆须借力于陕,非得同心膂、共忧乐之人为陕抚,持中定志。不足与济艰屯。一、捻贼入陕,号四五万,然能战者不过六七千人。每战,辄以马队万骑四面包裹,懦卒怯将,慑而望风靡。、其实但能严阵坚持,屹立不动,则亦不敢进逼吾阵。俟其锐气之惰,奋起突击,必无不胜。一、办甘回,当先清陇东,次捣河狄。两地既定,其余可传檄而定。
专事剿,则力固不逮;不痛剿而议抚,则叛服无常,亦何能济。一、关陇将才吏才,无可用者。然地瘠势艰,虽杰然者视为畏途,须广罗艰贞坚苦、仗义相从之侣,以资襄助。此六者其大端也。以公智虑渊涵,固可即此以得大凡矣。”其后宗棠平陕捻,平甘回以定新疆,一切经略,大率如蓉言。蓉既放归,营遂初园,杜门讲学者十年。其论学一以宋儒程朱为归,力排汉学之穿凿,亦不取陆王之禅悟,而于学者之不能反躬、徒以矜私知而炫多闻,尤不惮深贬而痛绝之。
乃至讼其乡人以湘乡之功名日盛,而湘乡之风俗日敝,语重而心长以慨乎有言曰:“吾邑风尚素号愿朴,农民勤稼稿,士子励廉隅。放军兴以来,文职武弁,崛起草泽,以能为国宣力。而迁流日久,侥幸之心生。以利禄为易得,而争事繁华;变朴厚之旧风,而群趋嚣竞。乡村每有争讼,不问理而较势,及其呈控到县,亦复以是为衡。由是有势者恃以横行,而无力者亦借资于有力之绅衿以张其焰而求一胜。此民风所以浇漓,人心所以窳坏也。二十余年来,东南遘祸,举凡衣冠文物,竞逐纷华之国,无不残破。
故家世族之所留遗,巨贾豪商之所积累,莫不荡为灰烬,化为飞烟。子女仳离,乞食道路。独湖南晏然无恙,吾乡人因此跻致名位,广积金钱。旧时凿井耕田之子,椎牛屠狗之夫,皆高牙大纛、美衣华屋以自豪于乡里。果有何功德在人,宜食此报以长保富贵而无后灾哉?智者见祸于未萌;凡无功有享厚报,无德而致大位,皆智者之所视为不祥而深自警惕者也。矧各省皆罹于难,吾乡独蒙其休。天道忌盈,物极必反,如不惕厉修省,懔持盈保泰之思,正恐暑往寒来,福过灾生。
前日之膺祉蒙休,冠于他郡;后日之遭殃罹祸,亦且烈于他邦。此古今盈虚消息之常理,非同释氏因果报应之谈。每举以语朋辈,款语谆谆,听若虽颇面从,退则或相迂笑。人心陷溺,如何如何!”观其持论不徇风气,知制行不为诡随矣。论文不持宗派之说,而为文章条达疏畅,如己意之所欲出,其源盖出于苏轨云。传有《养晦堂诗文集》十二卷。
郭嵩焘,字伯琛,筠仙其号也,湘阴人。年十八,补县学生。游岳麓书院,识刘蓉,而曾国藩自京师归,道长沙,与蓉旧好也,介相见,欣然联欢为昆弟交,以问学相切劘。国藩称引汉学,蓉褒大宋儒,而嵩焘则言:“宋儒发明圣学至精密,独有一事与圣道大反。圣人之立教,曰‘慎言’,曰‘其言也訒’,曰‘古者言之不出’,无相奖以言者。尧舜禹之授受,曰:‘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’,内自毖于一心,而不敢及于天下之得失,而即继之曰:‘无稽之言勿听’,是自圣贤之治天下,与其所以自治者,无不以言为大戒。
宋儒顾不然,凡有言者皆善也,乃至劾欧阳公,劾富郑公、文潞公,皆谓之直臣矣。凡事皆可言也,乃至采宫禁之传闻,陈鄙夫之猥陋,皆自负为善谏矣。其间贤愚错出,人才勿论也。自汉唐迄今,政教人心交相为胜,吾总其要曰名利。西汉务利,东汉务名;唐人务利,宋人务名;元人务利,明人务名。二者不偏废也,要各有其专胜。好名胜者气必强,其流也揽权怙党,而终归于无忌惮。好名胜者量必容,其流也倚势营私,而终归于不知耻。故明人以气胜,得志则生杀予夺,泰然任之,无敢议其非。
本朝以度胜,得志则利弊贤否,泛然听之,无敢任其责。一代之朝局成而天心亦定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