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京官一见票庄商人名片投谒,则倒屣相迎。京官相遇,尚考询银数之多寡,直言不讳,殊可笑也。渐至主上亦知之。当年高宗与大臣言:‘尔宰相俸一年不过三百金,而车马衣服无不皆备,朕亦不能一一问其所从来。’是可见外边之事,宫内无不知之也。若外放苦缺,则无力应酬京官。各省苦缺,莫苦于广西思恩府,且引为危事。其地瘴疠极恶,至其地者,九死一生。太守莅任,拜印后,书吏请拜一室,室内牌位林立,皆在此病故之前守,此可令人心恶。
仰首而观,阁上有长木板,皆庋置前故幕宾箱笼,书曰某县某人,是死于此而旅榇不返者,见之更觉心恶,焉能不病。予仕京廿余年,知死于其地者,不下三四人,因之记名候简之京官,日夜祷祝,勿放此缺。以后偶有得此缺者,多告归不再仕,此人不往,则再请简,枢密大臣尝笑曰:‘既皆不愿往,何必请简?’予怪大臣等奚不奏明其地情形,改为外补之缺,以久仕粤西习惯水土之人任之,何必置京官于烟瘴之地哉。清代不改置,民国则改之,废此府城为墟,以武鸣县遥控之而已。
”写京官之藉润于外官,盖陋规早由秘密而公开矣。至所写广西思恩府之苦状,他书亦有及之者。奭良《野棠轩摭言》卷七(《言多》)言思恩府之苦云:“其地谚曰虎上房,蛇上床,皂隶上墙。侵晨将启户,先四望,房上有踞虎,则不开门。地卑湿连山,山蛇如蚁,宵中恒为蛇所扰,如蚊虻。居民极少,皂隶无应募者,但于大堂两翼墙画衙役,以壮观瞻耳。雍正中,滇省以改土归流为功,桂省效之,并其不必改者而改之,奏报设官,以明其不妄。其时政尚综核,廉俸役食,率从俭薄,桂省谓之瘴乡。
瘴乡大半如此,此特最甚耳。”又云:“夏闰庵太史曾游桂省,在志白石郡守席上,见一书记,褴缕憔悴,异之。志告之曰:‘此思恩守之子也,流落七八年矣,余以同乡故招置之,然余之胜彼亦无几何矣。’未几志殁。”此种边瘴之区,纵或言之稍过,要属难耐,宜京曹外简视为畏途也。李慈铭《荀学斋日记》光绪十三年丁亥九月初二日云:“铁香来,夜谈甚久。铁香以前月之杪,由粤还京。……今日言镇南关外及太平府,风景惨荒,殆非人境。万山壁立,云雾晦冥,经年不见日月,往往数百里无鸡犬声。
偶逢居人,虽怀中小儿,亦无人色。有食鱼虾及生冷物者,辄病至死。其随行司员工部关员外朝宗,开平人,以食一柑遂死,此则唐宋谪宦者所未知矣。”亦极写其时边瘴之恶。(铁香为邓承修字。邓奉命赴桂会办中越勘界事宜归京也,唐宋谪宦视为极苦之区。后来有成为仕途美除者,韩愈《潮州刺史谢上表》,谓“飓风鳄鱼,患祸不测。……毒雾瘴氛,日夕发作。……忧惶惭悸,死亡无日。……居蛮夷之地,与魑魅为群。”而清代广东潮州知府,则甚以仕见称矣。
先后不同如此。)又俞樾《右台仙馆笔记》有云:“嘉庆间,有选人谒选得贵州某县令,挈家赴任,从者颇多。至省会,谒大府毕,同僚语之曰:‘此县瘠苦异常,万不可以眷属往。’乃留眷属于会垣,独行至郡,见太守。太守曰:‘君所官非人境也,幸其印在吾处,君便可接印,不必前往矣。吾幕中适缺一书记,君文士,必娴翰墨,暂以奉屈可乎?’令自念一官虽瘠,终幕下客,固欲往。太守乃命首县具车徒,且募一曾至此县者导之行。行数日而失途,所遇皆苗獠异族,无可问计,其地不过五六百里,而行十许日未到。
一日,导者告曰:‘前途似是矣。’因共前进,至则颓垣环绕,若有城者,其中荆榛塞路,行颇不易。良久,见有土屋数闾,其坏墙有字迹,审视之,则某县也。诧曰:‘岂即公署乎?’呼其门。有人自草中出,问谁何?告之。其人叩首曰:‘吾即县吏也。已二十余年无县令矣,不图今日复见令君。’问有隶役乎?曰:‘曩固有之,今久无官,此辈皆散处各乡,不相闻久矣,不知其存亡也。’乃导之入,室中积土数尺,曰:‘此公案也。’又其内荒冢累累,问此何人?
吏曰:‘皆前令君也,死于此,不能归骨,小人穴土瘗之耳。’令闻之丧气,即日言归。至郡中,太守以其始之固请往也,诮让之。流落数载,始得量移焉。此事曩在京师时闻之友人吴文南,并能言其县名,今记忆不真矣。边徼荒凉,事容有之,或谈者亦过其实乎?”其县其人均未详,而俞于所闻亦似未深信,事有相类,姑附录之。清初名臣于成龙之官广西罗城知县,政绩大著,而其与友人荆雪涛书,言在罗苦况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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