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顾失色,闾巷小民亦皆惊惶奔走不宁,而独居正喜动颜色不能自禁,阁中官僚吏卒无不见之。至二十七日,冯保打出一报,内开遗诏与皇太子:“朕不豫,皇帝你做,一应礼仪自有该部题请而行,你要依三阁臣并司礼监辅导。进学修德,用贤使能,无事怠荒,保守帝业。”报出,人心大骇,以为宦官安得受顾命?且此诏今上领受之矣,保安得取而打报?盖欲专权乱政,故以此示天下,以为吾乃受顾命之人,先帝有托,乃可以任其所为,而莫敢谁何也?
然不知二遗诏者,皆居正所为。前三月十六日,忽报:“上疾重,阁下宜赴宫门候宣。”拱与居正即趋入,至恭默室迤北,有居正心腹吏姚旷手持红纸套,内有揭帖半寸许厚,封缄完固,自后飞走而过。拱问送与何人?旷答云:“与冯公。”公即疾驰而入,盖不知其主人瞒我而遂直言之也。拱即问居正是何所言?居正面赤惶怖,遽答云:“乃遗诏事宜耳。”拱默然,以为我当国,凡事当自我同众而处,独奈何于斯际而有私言于保乎?此中必有播弄之事,故瞒我而私言之也。
待看,待看。至是拱奉遗诏,又得皇太子遗诏,皆有同司礼监之说,乃知居正盖为冯保谋也。嗟乎!自古有国以来,曾未有宦官受顾命之事,居正欲凭藉冯保,内外盘据,窥伺朝廷,盗窃国柄,故以顾命与司礼监。而次日即传冯保掌司礼监印,大权悉以归之,而托其为主,于内以蔽主,上威百僚,使人莫敢我何?其欺先皇之既崩,欺今上之在幼,乱祖宗二百年之法度,为国家自古以来未有之大事。嘻,亦忍心哉!亦大胆哉!天地鬼神有灵,祖宗先帝有知,必然鉴察。
保粗识三二字,言不能成文,居正凡欲有所为,必捏旨写与保,瞒皇上不知,只说是司礼监所拟,当行者乃即以为圣旨而传行之。欲要宠则要宠,欲害人则害人。惟其所为,无不立遂者,而又佯为不知,以为出自上意,我无可奈何也,此事以为常。指鹿为马,无敢不言马者,朝臣被其威劫,不复敢言矣。
●矛盾原由
荆人为编修时,年少聪明,孜孜向学,与之语多所领悟。予爱重之,渠于予特加礼敬,以予一日之长处在乎师友之间,日相与讲析理义,商确治道,至忘形骸。予尝与相期约,他日苟得用,当为君父共成化理。渠曰:“若拨乱世,反之正,创立规模,合下便有条理。堂堂之阵,正正之旗,即时摆出,此公之事,吾不能也。然公才敏而性稍急,若使吾赞助,在旁效韦弦之义,亦不可无闻者。”以为确论。且每向人云:“自交玄老,长多少学问见识。”其相称许,谓不在皋夔下,此皆其初心也。
暨予为司成,渠为司业;予总校《永乐大典》,渠为分校;予在政府,渠亦继入,盖久而益加厚焉。至予为徐氏挤排以归,凡三载,亦各相望不忘。庚午予蒙召还阁,至京时,则渠与赵大洲相构,日在■〈元危〉臲。见予至,喜曰:“公来吾可有倚仗,若再一二月不至,吾不能存矣。”而赵亦语予曰:“世所谓妖精者,张子其人也。”乃备告以相构故。予为解释,乃各稍宁息。既乃见渠,顷异往昔,全以诈术驭人,言语反覆无实。人有不合者必两利而俱存之,怒甲则使乙制甲,怒乙则使甲制乙;
欲其斗则嗾之使斗,欲其息则愚之使息。使其柄常在,我惟其所为,而人皆囿于其中,不能自觉回互,隐伏不可。方物纵横颠倒,机变甚巧。予乃叹曰:“张别吾三载,乃不能进德,遂成斯人乎?”时予摄铨务进退人才,而渠乃专假借。凡予进一人,必曰:“此吾荐之高老者也。”既已收恩,退一人则又曰:“吾曾劝止之,奈高老不听何?”而又以收恩焉。盖欲笼络一世之人,使之归己,而因以众树党也。而就中纳贿无筹,此事人所共知。予亦闻之,然惟自慎,不复与言部事而已,而安能止其假借乎?
昔徐氏之去,实渠嗾李芳为之,既以示德于我,既则又交通徐氏受其重贿,而谓调停于我。在徐处则曰:“高实未忘情也。”在我则曰:“徐可恶甚。”若在他人,孰能堪之?盖以两利俱存,独持其柄之意。辛未秋,徐因一通判送银三千、玉带宝玩等物于渠,渠受之。有松江人顾绍者知其事,揭告于予,证据明白,渠惶甚,莫邊为居。予为解慰,以为小人告讦,不信,而执绍付法司解回,渠始稍宁,而称我曰:“毕竟是公光明也。”然虽眼底支吾,而本情既露,相对甚难为颜面。
于是遂造言讪谤,发意谋去我矣。荆人卖众,别走路径,专交通内臣,阴行事于内。而司礼太监冯保者,狡黠阴狠,敢于为恶而不顾者也。荆人倾身结之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