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必无人知,而公不就之否?公故贫窭,曾闭门独坐庭中,有金从天而下,公不动念否?予听其言,至今犹有愧色也。先生时年五十,其母可余七十,先生有弟馆于苏州,以其一子一女待先生为养。先生与其母尝三日不食,饮水相慰,而是子是女亦能安之。女有殊色,善琴棋,有监生求以为妻,而先生不应,明日呼一卖菜佣而与之。予别先生,先生即索余扇书一绝见赠,曰:一肩风月送君担,秋夜冷泉彻底寒。此日山中怜顾别,好将生意逐时看。后三年,余寓书访之,母子入青龙山饿而卒。
叶春华者,海宁卫军人也。父早死,事其母至孝,朝出暮还,晴樵而雨渔,市以供其母酒肉。母性暴而多怒,酒肉稍不善,必令别置而叱之,使跪以待食,食既而不命之起,虽达旦不敢起。邻人或叩壁而教之,则曰:恐伤母志也。劝之娶,曰:无力,即有力恐不能事吾母。前年县令旌其门曰:素可表。俗殊未尽其实云。
王日章,字天与,余继祖母之叔也,初为增广生员,未四十以足疾自废。其兄桂,使之舁而督储挽,往来京师。既数岁足瘳,而交广称礼部儒士,借工部差至浙以归,抗礼于巡按御史。御史固疑其骤,而族子持其袂以告,日章趋而出,遽往京师。御史方逮其家属以求日章,日章又迁衡王府工正之青州矣。衡固忧不足,而日章至即问初封庄田图籍,得田四十万于昌邑潍水间,半没民间,半为蒿莽。即据蒿莽召民耕之,为保聚以耒之,三年不收其税,民居殷盛,原额遂还,岁收粟十余万斛。
又从登莱入海,天津收海,粜于京师,征贵贱,权出入,通有无,而衡遂大富,甲于诸侯。是时衡恭王固恪谨无他请,即请以属日章无不能得者,盖交广而善于用财也。居衡余三十年,青人士怪其专国而恃老,讽巡按御史箝王口而陷之,死于狱。庄遂复废,粟亦渐湮,居民殷盛尚自若也。追而祠之至今,祷无不应者,事在嘉靖末年。
钱塘沈大亨者,孤子也,少敏而慧。徐文贞公为提学副使,入为增广生员,既四十落魄不自得,游京师。上方日坐斋宫,公卿争致客能拟清词者。大亨遂投文贞,久之无以异也。会有旨许生员五日内以赀为王官有差,大亨遂贷赀杭贾而入之,得楚之典宝。楚王新嗣,雅好读书,而一时诸臣无可与语,一见大享而问曰:汝生员乎?曰:然。若为《汉书》句读,可几日而毕?大亨曰:一月。王善曰:寡人以毕教授,三月尚未进也。即命免班一月。大亨以朱笔句读,而笔又精严,王大悦,亟召侍而读之,因及诸史,随笔随读,终日未尝去左右也。
因问大亨有子否?大亨以子见,则应对给捷,王又大悦,而揖动息与俱当是之。时王出王入,是父是子,楚国惟知有大亨也。既九年,大亨家至数万,屡求归老,王固不许,卒以王庶人卖菜于门,归而死,以为曾与其家人殴也。王不能蔽,散其家殆尽以归。事在隆庆初年,与王日章出处略,当为列传。
仇潜溪翁以诸生,既七十而濡次当贡,会陪贡者赵某也,仇既得贡而必欲让之。宗师笑曰:生老矣,何反让其次也?对曰:某虽贫未甚,渠更贫不能待也。宗师亦怜而许之。次二年又会选贡,翁八十矣,而后以贡入京,途与吏某将吏办者,同行怜之特甚,既廷试照选法当以次濡有时也。而吏适得铨办,因为之干旋,得典教常熟,亦得千金而归,寿九十有奇,而作天道之不负人也若此。
慈溪陈卜式由举人为巫山县知县,敝衣恶食,清介自持。大师会讨杨应龙,开府道经巫山,檄夫五百名,卜式为减二百,曰:巫山不能办也。遂罢官归,无行李。妻子寻丧,匿姓名训蒙于常州,岁取修金不过八两,以为食其力足矣。主人廉而益之,必不受也。今年馆杭州沙田,修更不及八两,亦甚自得,云平生不敢不屦。式兄以余履畀之,曰:吾适有屦受,则当为之藏。不愿也。告之曰:有司适馈播州平赏功银十二两至。式唯唯不问云。
都御史夏公良心,广德州人也,治礼记。初以参政管水利,筑捍海塘,驻吾盐最久。一日将为其子择师,以聘币送学,邀余及朱正学相见。余两人至,则公俟诸便坐,迎而谓曰:两君同宗乎?朱曰:同。予曰:不同。公目摄余而谓朱曰:君与泰室嫡昆仲乎?盖心知朱以其兄藉余也。因论馆事,余曰:适己馆杭,义不能舍。遂迎朱,而数以间召余纵谈共饭,开诚虚听,古今未有如公者也。一日而甚召余,余至而公事始毕,迎余而谓曰:此浙江驿吏也。前吾夜渡钱塘,索驿夫而不给,故为笞之。
余曰:其间必有可原者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