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乐诵之。
昨今两日看书末所附《词话》十卷,所见又进。乃知学问一道,有与年俱进者,真不可一得自封也。漏下三鼓,家人尽入梦中,读《词话》讫,沘笔记此。内室极暖,不知窗外霜风刮面矣。初七日晴。午前会客。午后至江苏馆,赴张茞南同年局。珩来夜谈。复蓝秩方、汪子衡二信。初八日晴。吃腊八粥。九点钟访仲鲁,偕至会贤堂,与天池、黼臣会齐,同谒裴大京兆,论义赈伴洋赈,乞饬地方官照料。京尹允诺。又杂谈良久,回至会贤午餐。十刹海一带,坚冰凝结,众人凿冰冲冲,积而窖之。
三点钟归寓。松筠庵发电话来催,议津镇路事,易骑而往。山东、江苏及同乡诸君集十馀人,鹿相亦在座,持示张、袁二枢府,侍郎梁敦彦奏折及借款造路合同,即日签押入告。逐条细阅,主权利权丧失过多,因草公函致张、袁,求其暂缓定议,然恐无及矣。梁敦彦素以输诚外国、保固禄位为宗旨,津镇苏杭甬,晋矿,皆嫉他人成功,反结敌使以鯖龁任事诸人,使破坏而后快。呜呼!夫子所以深
恶嫉妒之人,至欲屏之四夷,而患得患失之鄙夫,逆料其无所不至也。唐人炼句法,每句必含数层意。姑以今日所看鲍溶、姚合诗两联,略举一隅。鲍诗“林藏初霁雨,风退欲归潮”,“林藏雨”、“风退潮”,此已是两层,而所藏者为初霁之雨,所退者为欲归之潮,则更加一层矣。唯其初霁,所以能藏;唯其欲归,所以能退。命意炼词,又字字相生。姚诗“林外猿声连院磬,月中潮色到禅床”,“林外猿声”、“月中潮色”,此已是两层,而猿声与磬相连,潮色傍床而到,则更加一层矣。
至林外之猿,则声更远;月中之潮,则色更清,又加一倍。
写磬之上再下院字,益见林猿之远;床之上特下禅字,益见月潮之清。真觉无一字无情,无一字虚设。(此联尚非唐诗之至者,不过平常语耳,其妙已如此。)此种炼句法,宋以后盖不多见,因此知唐人诗法之精。又唐诗两句,每以见、闻、远、近分意,故无合掌之病。触目皆是,不胜枚举。又如姚武功诗“山顶雨馀青到地,涛头风起白连云”,上句是自上而下,下句是自下而上,何等精妙。前年沈爱苍同年在京,见予诗,辄病其冗薄。余虚心求教,爱苍言,律诗句中,不可有间复字,不可有无着落字。
譬如七言句,有五字而其意已足,馀二字必须另设一意,加入五字中,句意始厚(今如“林藏”二句,若改为“林容藏夜雨,风力退江潮”,则夜与江为间复字)。若仍就五字之意添演二字,此二字便没紧要,则冗而薄矣。
又如每下一字,必使如生铁熔铸,与上下粘成一片,或为馀字生根,或为馀字出力传神,则字字坚凝响亮。若信手填凑,可彼可此,或突来,或旁出,或与句中漠不相关,则此字无着落矣。(今如“林外”二句,若改为“夜半猿声连院磬,江边潮色到禅林”,则院字为无因,禅字为无情。)余深服其论,以求唐人诗,无不符合;以衡近人诗,无不犯此二病。爰就其法,重加锻炼,再示爱苍,爱苍亟许之,真吾师也。因论唐诗而附记于此。又项斯句“蒸茗气从茅舍出,缫丝声隔竹篱闻”,内藏无数人,题面却不见一人,真神来之笔。
初九日晴。吴质钦来畅论。饭后出城,至余子镜、吴雅初二处诊病。申刻赴张劭予丈之约,附沈子封丈马车,由正阳门归。夜,大风,甚寒。初十日晴。天日晴朗,颇有暖意,斋中腊梅、红梅已开十馀朵,清芬渐来。访连雨亭议学堂事。午后至全蜀馆,己丑公请丁衡甫、魏子题、景旭林三同年。灯下写致陶斋书。接品藕之奉天信件,随手复谢。
十一日阴。午刻至顺直学堂,率诸生行放学谒圣礼,在饭厅随众午餐。两点钟至东堂子胡同赴法人铎尔孟氏之约。铎君专精文学,喜为诗,充大学堂教习,乐与中国士大夫交。闻焦生(发第)盛称余,欣然愿来纳交,昨日见访未值,折柬招饮,约焦生作陪。铎能华语,吐属颇雅,极重中学,甚不以华人之服西服、学东学为然。其起居食用纯乎华制也。余谈次偶及卢梭所著《耶密儿》主义,铎大惊异,谓此书法人能读者尚罕,何论中国人。世人第知《民约论》,而不知卢氏学派来源在此书也。
铎容貌白皙秀雅,望而知为文人。
复袁秉道书(四川江北厅)。
十二日阴。吏部议复史馆保案,余以应升之缺升用,此异常劳绩也,为馆中向来所无。草谢恩折稿,请袁老夫子缮写。起居注主事万亨来回公事。客人陆续不绝,口体为疲。饭后至恒裕存银一千二百两。访刘葆良久谈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