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等且信吾固有之宗教可也。尔抑知拳匪之乱之所由兴乎?彼中国教民,诚不能辞其咎矣。拳匪受其虐已久,故思从而报复之。此固下等社会中恒有之事。惟其举动太暴,且又火北京居室,藉以致富也。其火居室也,不问其谁氏之屋,而同归于尽。盖欲延长其时间,而为攫取钱财之计。至中国教民,又庶民中之最劣者。乡民之土地财产,彼等恒夺为己有。而彼教士,又从而庇佑之,俾有所分润焉。其有拘至县署中者,皆不跪,不服从法律,且时时侮辱官长。
教士又不计其有罪与否,出全力以荫之。教民之言,辄以为实,而使县长释其罪。光绪二十四年,尔父曾订有官吏与教士往来之规则,尔尚忆之否耶?吾知庶民信彼基督教者多矣。但高级官吏,吾终不信其有信教者。”语至此,太后四顾,而低声言曰:“康有为曾劝皇帝信此教矣,但终吾之生,无一人得而信之也。至西人政事中,亦有吾欣欣羡者,如其海陆军与机械之类。惟论其文化,吾必谓中国实居首选。至拳匪之乱,人民颇信其与政府相联络,此实大谬。
当发难时,吾叠降谕旨,以兵力逐之。奈已燎原,不可收拾。于是,余决意不出宫门一步。以余之老,死生何足置念。惟端王及那公,力速余去,且劝吾易装焉。余大怒之,未之立允。迨余返銮,恒有语余者,谓人民颇信余微服去也。且谓余衣一女仆之衣,乘一破骡车,而此女仆,乃作太后装束,乘吾之轿以去。吾诚不知谁造谣者。人既信之,则居北京之外人,自不难得而悉之矣。今再与尔述拳匪之事也。其时,奴婢待余之虐,盖已甚矣。方吾去时,几无一人愿与吾偕,且迁都之议,宫中尚未筹及,而彼等已于其先相率避去。
其不去者,则环立吾侧,以觇动作,而不事所事。余见其如是,决意亲询之,以视愿随者有几人焉。故语之曰:”愿从者从,不愿从者,离此也可。‘乃余言甫毕,而侍侧以聆是者,已寥寥。吾见之,诚不能不惊奇也。仅得太监十七,老婢二人,婢女一人,即长寿是也。渠等佥谓无论如何,必与吾俱。吾之太监共三千人,乃不俟吾点验,而去者殆尽。中有劣者,且有所无礼于吾,掷吾宝贵之瓶于石板上而破碎之,盖知吾之将去不能有所惩治也。吾涕泣终日,而祷于太祖太宗之前,祈其护佑。
从吾者亦随吾祷。至吾之家族相从者,仅皇后一人而已。戚族某,吾最爱之,凡有所需,均如其愿,乃亦竟不我偕。至其所以不偕之故,盖以为外兵见宫人之走者,无不杀之耳。“余等行后七日,余遣一太监归,见此戚人仍居北京。伊询太监:曾否有外后追逐,而余之见杀未也?但此后数日,日兵占居宫殿,彼即见逐。盖彼初意,虑其必死。继以余尚未见杀,故意来居宫中,或可与余等偕去。至彼遄征之速,余迄今尚不得其故。一日晚,余等方居乡人陋室中,彼忽与其夫偕至,其夫固甚佳者。
彼当告余,以余之去,如何怅惘及急欲知余安危之状,且言且泣。吾当禁其弗语。仅以所言殊不之信告之。自此以后,遂与吾绝矣。而余之旅行,艰困殆极,日居轿中,自日之未出,以至于既暮。夜则宿于乡村中。尔今闻是,必且悯余。以余之老,犹且受此苦难也。
行时,帝则乘车,以骡负之,后亦若是。余于途中,仍自祷高曾,乞加冥佑。惟帝则终始无言,从未启齿。某日,又遇数事:是日雨大至,轿役逃者数人,而骡又暴毙数口。天既天热,雨如倾盆,一一注余头上。另有小太监五人,又复逃去。至其所以逃去之故,则以前夜余见其虐待县官,而不得不惩治之也。此县官曾供给周至,务期安适,惟食物本难致。余曾闻彼与县官争斗,而县官则跪其前,乞其勿语,且允其所索。余于斯不禁大怒,夫以旅行之景况如是,苟有为之供给者,诚不能不自足矣。
行经月余,始达西安。余之疲困,几不堪为尔言。而余心烦闷之甚,更不待言矣。以是致余大病,几三月始愈。终余之身,余不能忘之也。
《清宫禁二年记》卷下(清)裕德菱著光绪二十八年春,余等始返北京。及余得见宫闱,诚不能无恐怖之观念。盖凡百事物,大异初观。吁,可哀矣!宫中华饰,其可宝贵者,非经破损,即经劫窃。三海内之珍宝,几无一存。即余所日祷之白玉佛,亦复有人坏其手指。外人且有登余宝座,而摄影去者。当余居西安时,虽以督署备余行宫,然其建筑太老,湿重,且易致病。余寓其中,如入地狱。继皇帝又因是病矣。今欲一一语尔,为时颇长。思余生平,备尝艰阻,而以末年为最。
苟余有暇,当为尔详言之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