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谓‘母妻在此者尽多,若人人入探,万不能容。’予又告以与主教某相稔,彼谓‘主教再四嘱勿纳男子’。生张熟魏,所勿辨也。语时,群妇又簇拥而前,门前几无插足地。门者挥手令让,予不得已,怏怏而归第,不知予母等无恙否也。又予一日未食,母等虽藏饼饵,不知能充饥否?”言毕,嘘喘短促,流泪不已。
予(此佣妇自称)剧怜主人以文秀之少年,遭此惨祸,但不知择一何辞以相慰藉,相对移时。予顿忆婿尚未食,欲趋爨室治膳。亟问婿曰:“面乎?饭乎?”婿颦蹙曰:“予殊未能下咽,任汝为之可也。”予知婿平日喜面包,乃往厨下火,取面包略烘,又沸水温鸡蛋数枚。持碗以进,婿始饱飧。未几,张妪归,言杨升取食物不能入,故予自归取之。婿言如此隔绝亦非计,不如仍嘱母等暂归。张妪摇首曰:“否否。主教言出必罹祸,彼骄兵正肆无礼也。
”婿长叹不言。是夜,予倦极,然时闻噪声,终不敢酣睡。约鸡鸣时,王福入白婿,喁喁片晌,不知作何语。盖婿不呼予,不便突入卧室也。有顷,闻银饼有声,意嘱其购物,亦不之疑。及晓,忽哗声直入内室,杂以王福慰劳声。予辨其人皆北音,知不佳,急拉婿匿甬道后积薪中。闻翻检箱箧逾时,语声寂然,始出觇之,则室中箱箧器皿,已减损什之四五,而未尽去也。王福言兵入者有二人同乡,力为主人缓颊,始稍留余地。语讫,扬扬有得色,婿好语谢之。
余甚怪王福为人,平时颇忠恳,胡一旦骄泰也。须臾,杨升入私语主人,王福实私通外兵,朋比分肥。不绝之,恐引狼入室。婿患二人倾轧,乃两释之,嘱升力劝,王福互相保全,勿攻讦。升虽唯唯,予察其貌,殊含羞愤。盖阴险之徒,深惩其说之不行也。讵知日方亭午,予所料即不幸而中耶。
先是十钟时,张妈尚不归取食。婿情急,遣予往探之。甫出门,游兵三五,彳亍而来。予胆怯,急避入邻家,意伺其过而后行也。不谓此三五恶魔,正觊定东邻之处子。转瞬之顷,狂跃而入,误以予为屋主人,逼予献金帛及姑娘。予对以偶因畏日光,庇此檐下,绝非此中人也。一兵大声曰:“然则尔不许遽去,若不得姑娘,有尔亦慰情聊胜无也。”予遂为所禁于院中花坛下,旋闻室中果有妇女啼哭声、哀求声,惨彻心肺。忆予在乡间,闻人讲目莲僧游地狱故事,其苦趣恶态,殆不过如此。
又念人同此心,当与禽兽有别,奈何男子之凶恶,一至于此。且男子中温文尔雅如杨婿,宁非同是一人,乃至彼兵士,即残酷无人道若此。天胡为必生此等恶人,以祸我辈良善妇女,殆果所谓劫数难逃耶。予时正跌坐石上,作种种幻想,忽一兵携皮夹出,一手持女履一,且嗅且语曰:“得此亦复足乐。”予视之,怖甚。盖其丑恶绝类野兽,汗珠浸淫,发辫摇曳。虽予常见之饼师卖菜佣,断无如此秽劣也。予尝往剧园观演张飞周仓,以及丑鬼杨凡铁公鸡、海兰察等。
其貌亦甚可怖,然知其乔扮则心中转视为好弄,不谓今日乃真见之。可怜邻女娟好雏年,其母亦仅徐娘,将何以堪此蹂躏,思之骨寒齿战,正欲设法一觇,乃纷纷者各挟箱箧走出。予伪扶创作呻吟声,不敢仰视。一兵指予曰:“老货,不需汝矣。”其语绝秽,予羞不欲闻。俟其去远,入室一窥,噫嘻!予何为好事,几能入而不能出。盖脑晕目眩,足软且仆,此身如已不在人间世矣。悲夫!室中何所见,血泊中一妙龄女子,莹肌裸然,腥红狼籍与之相映,虽至残酷之恶魔必掩目不忍谛视。
而彼徐娘者,一帛悬梁,裂目吐舌其旁,犹褫衣未蔽体也。予本欲狂奔而去,乃觉足绊于千钧之铁,寸步不可移。呜呼!予事后言之,终不禁惊悸泪下也。斯时予无奈何,为之虚掩外户而出,蹒跚至教堂门左。果见妇女成群,或坐或立,彼十恶之游兵,遥望而不敢入。予叹邻女咫尺,胡不来是,而在家待死?又念外人势力若此,诚不如早奉大英、大法、大德国之皇帝为愈矣。何为光复?何为中华民国?何为共和?彼等争权夺利,所苦者我辈妇女耳。且吾闻外国最重妇女,倘立外国君主,则妇女之名节可保,此等恶魔必不敢若是横行。
此时予不觉忿火中烧,念虑横决,不知中国为何物,想见予面者必能辨予面之顿赤也。无何,由门入院,不见婿母主妇等。且人头攒簇,未由别认,久之忽睹小婢及张妈往来人丛中。予遂大声疾呼:“张妈。”乃拉予过一小院,则婿母等列坐一长椅,不似庭中妇女之露立。此室中妇女约百人,想皆系贵家,受特别优待者。予乃以食物进,主妇见予往甚欢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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