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不及彼兄之仆,弄一手好钱也。”正酬答时,忽堂上呼茶声起,遂各就役。既而事毕复叙,所谈皆外间新闻,或云暗杀,或云党争,或云第二次革命。奈何予不解彼等语意,木立竦听而已。
婚事后约旬余,婿将往南京,谋挈爱珠俱去。主妇亦束装与偕,予从之。乘汽车甚迅利,仅五六小时间,云已至下关,主妇及婿等占一马车,予跌坐其后。城中街衢宽平,绝似阊门外驰道。须臾,抵婿宅,其家女眷殊众。予从主妇一一称谓,几有应接不暇之势。居数日,游宴之处甚多。主妇谓予曰:“吾将偕汝归取家具。此间花圃清幽,婿谓我不如久居此,我意亦愿于此避暑也。”予唯唯。从之返苏,约月余,复至南京。自此予亦几为南京之佣妇矣。一日忽有远客至,问克民归乎。
克民者,婿名也。时予适在庭中浣衣,答以在校中未归。客因言请见太太,予知此客必亲故。急报于婿母,母问姓名,客自言秦姓。母惊曰:“渠岂从浔阳来者耶?”予约略忆问答语,果自九江来者。母曰:“然则吾家龙官至矣,请渠入内寝便。”须臾,予导秦生入。甫及席,即纵声曰:“母知赣省大变乎?”母错愕曰:“奈何?”曰:“某日宣告独立,以兵戎相见矣。”母曰:“城内何如?”曰:“尚有秩序,第经济大恐慌。战事日亟,烽火逼眉睫,一日不可安居。
”母曰:“嫂氏何如?”曰:“南旋矣,今暂居沪。”母曰:“盍来此间?”秦生愀然曰:“母以此邦为乐土耶?”母曰:“固无恙也。”秦生曰:“克民殊愦愦,宗敏固恋一官。渠亦甘殉皋比耶,奈何乐此燕幕。”母惶恐问:“何以知之?”秦生附母耳细语不可闻,既而母色有异,摇手戒勿语。顾命罗酒食款待之,比晚婿归谈宴甚欢,殊不及日间事。予心不能忘,私语主妇。主妇谓婿悉外间事,苟有变谊无隐秘理,勿喋喋为人憎恶也。予服主人有雅量,遂不复言。
越三日,秦生去。是晚,婿归言事起矣。都督模棱何益,留守虎虎有生气,独不能慰疮痍。舆论不无倾侧,伯兄情急,不将为蝉蜕计,恐有后患。奈何一家闻之,皆叹惋。是夕,主妇忽有惧色,与金谋归计。事且定,爱珠泣曰:“母乃敝屣我乎?”主妇心动,谓之曰:“盍劝婿俱东。”爱泣曰:“婢恋兄公,必不肯降心相从也。克民固孝,无可复言。”主妇曰:“然则何如?”爱珠曰:“姑守旬日,徐谋于婿。”主妇乃止,顾予自此注意探访。维时予闻二人以上偶语,必往窃听,意其与战事有关。
且何谓“独立”,言人人殊,殆非予辈女佣所得与闻。偶出门诹询,所答绝可怪。一人云:“噫!叛乱也。吾辈不去,一旦大兵至,玉石俱焚矣。”又一人云:“革命文明盛事也,独立共和先声也。且人心归向,讨乎其所不得不讨,何疑之有?”予虽不解文语,而略悟词意,何反覆矛盾若此。小婢语予曰:“大主公新任军师。披八卦衣,摇白羽扇,如孔明唱空城计故事,好看煞人。”予铮铮詈:“小婢饶舌,何处得此谰语,侮弄主公。”小婢掀鼻曰:“媪何知,主公昨宵载宝归,灿灿者朱提数百笏。
谢家姆语我主公新升军师,何谓谰语侮弄也?不日,汝家姑爷亦升二军师矣。”予力啐之,小婢狂笑跳去。予偶告主妇,爱珠适在座,因语母曰:“夫君固言之,兄公意助革军,且某伟人引为心腹。顾其事艰险,夫君颇不愿相从,行将挈我辈东迁矣。特以财政权,我兄公交涉尚未就绪耳。”主妇闻言,太息而已。
无何所谓大主公者,忽匿居室中数日。凡客来问讯,俱答以往吴门。予辈窃窃疑议,渠作此狡狯,殆所谓神出鬼没耶。一日,天暑酷烈。予方敷簟竹篱下,以待主妇乘凉。盖平日主妇浴罢,必徙倚此间,晚飧后始归寝。是夕,待久不至。予怪而探之,则主妇方与爱珠俱坐,垂泪沾臆。婿斜倚藤床,忧容可掬。予心滋骇,顾又勿敢问,潜步掩入。主妇绝不觉也,遂悄然立其侧,睨视壁上有革军光复南京图。图中文明装束之军士,各携枪炮前驱,攻夺天保城。
其后又有一队垂髫白面之兵,则女国民军也。城中多蓝衣镶边曳辫者,奔走道路,逦迤不绝。殆战败而逃者,兵后一督阵之军官,不知为谁。但见缨帽翎顶,黄褂皂靴,望而知为满清一知兵大员。惜余女流既无经验,又不识字,徒对画神往而已。予登视良久,主妇忽大声呼余,余恍如梦觉,急回身就询,主妇以茶壶付予,曰:“速瀹茗来。”予唯唯趋出。方抵炉畔,忽闻炮声隆隆。庖人与小厮皆跃起曰:“城南兵变矣。”余问:“何谓兵变?”庖人与予同乡,且性敦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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