亦慰情胜无耳。然得之最逸者莫如房考。若主考则劳甚,放差后不过十余日即须起程,整理行装,而以预备联Ψ为最忙。礼联礼Ψ多自购写,到省分送官僚,以为送程仪之招。省之督抚,按照缺分肥瘠,预先派送。各省各有约数,临行时全数汇齐。辞曰馈赆,固光明正大,浑然无迹也。至于出京程途,远者逾两个月,至近者亦须旬日。冒暑遄征,无间晴雨,非赶八月初到省不可。到省后,即闭入闱中,埋头阅卷,一个月而始放榜,盖已筋疲力尽矣。出闱后,略事酬应,仍按驿回京。
省分远者,往返须半年辛苦。然得之者意足心满,虽归囊盈绌不同,似亦不甚计较也。若学差则不然,官阶大小不同,省分肥瘠亦异,三年两次,周历诸郡,随带幕友书役,竟是后车数十乘,从者数百人气象。且公费难依定额,供给取诸州县,关防之疏密,取与之严滥,即提调之知府不能言其究竟。本人亦未尝不感困难,然外面则堂哉皇哉,不失为督学礼制也。
有一科考差,钦命诗题“尚贤兴功”,得“官”字。同乡皆不知题旨。姨丈龚禹畴侍御(履中)曾以赀郎官兵部,辛未入翰林,是日亦与考。乃谓同乡曰:“我在兵部时,记司堂上有此四字匾额。兵部是夏官,题旨其殆出自《周礼》欤。”同乡以龚丈长厚,固不疑其诳,然总不敢轻信。周旭斋舍人(云章)乃以“人才贡夏官”五字,在第一联押“官”韵。出场语人曰:“我阁中书命轻,第一联押‘官’韵,固不合格;然果得旨,即不合格,亦复何碍?”后乃得一房差。
而龚丈不特“夏官”二字不敢用,且“周官”二字亦不敢用,卒不得差。神差鬼遣,一似龚丈兵部资格,专为周舍人效力也者,何其巧耶?可见当日翰林以考差为第二生命,真足以颠倒豪杰也。
嘉道年间,考差学政、主考,阁部亦一体简放,不专属之翰林。咸同以降,翰林拥挤,此差遂多归之。阁部之得试差房差者,十只一二,而学差则绝无矣。余当癸巳时,因甲午京察无望,颇思于考差时卜一胜负,亦见猎心喜意也。习白摺,学试帖,月有常课,字虽未工,而诗却合格,兴致亦尚不浅。不逾时,忽调考功掌印,甲午可得京察,出乎意料之外。遂不复作得差之想,考差时草草成篇,未刻即交卷出场。数日后,阅卷者传出诗句,知吾之卷已在陈侍郎(学)手,取列第七。
同乡太史群相庆,以为必得阔差,实亦半有妒忌意。因思此次所以想考差者,为本届不得京察也;今既得京察,本无得差之必要。况取在第七,他人或通声气,固可得大差,若余寂然不动,所得者,不过一房差耳,吾何取焉?乃遇顺天乡试及会试,进题本时,俱预先告假,以示与人无争之意。然亦别有所感触然也。凡放试差,五月初一,以远省云贵为首批。陆续放至七月,以近省山东为止。八月初一放学差,初六放顺天主考房考差。时有一打油诗嘲不得差者,云:“自从云贵盼山东,盼到山东又落空。
学政乡房都过了,团家宴月明中。”其作谑亦殊虐矣。余于乡房告假后,戏谓人曰:“我考差费到半年工夫,今日告假,获免打油诗奚落,犹足以自豪也。”
乡会试及朝殿各试卷,归礼部没库保存,阅十科焚毁一次。余在京时,适届焚卷之期。时郭春榆在礼部掌印,托其将原卷取回。同乡熟人之卷,亦取出互阅,获隽文字,浓圈密点,各有可观。唯试帖多有笑话。盖馆阁重试帖,人皆于得翰林后始练习,平时专习八股,于试帖则无暇求工也。陈伯双侍御(懋侯)以名翰林叠掌文衡,字不甚工,而试帖却佳。乃观其癸酉乡试试卷,诗题系“月过楼台桂子清”,诗中有“玉露涓涓冷,金风阵阵轻”一联。渠以能诗自喜,每当其高谈阔论时,余必诵此联谑之。
伯双归道山已三十年矣,回首当时文酒过从之乐,不禁慨然。
闽谚曰:“进学是文章,中举是命。”俗语流传,习焉不察,而不知煞有道理也。学政取秀才,试卷较简,幕友又多,场中固不免有遗珠。然其入选之卷,总有一篇稍妥文字。且笔迹优劣,亦较有标准。若乡会试则不然,试卷黑格朱书,本已目迷五色;时间既逼,卷帙又多,一人精神,一日看数十艺,已属神昏目眩,况三场十四艺。以十余日工夫,每人须看数百卷,统计之,即是数千艺,岂有不颠倒错乱哉?俗言朱衣点头,考官只有听命朱衣而已。余在赣时,曾考过府试五次。
当时精神何等健旺,乃初看二三十艺,自易斟酌。及看过五十艺,字便不认得,题目亦遂不记得。屡试不爽。况乡会场繁冗,十倍于此乎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