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问曰:“你这数月何以为生?”德曰:“惟卖字而已。”公闻其语,深悯之曰:“子既如斯,付之无奈。留吾西塾,训诸孙写字不亦可乎?”德遂领命。公延入内馆与饮,忽见壁间挂一菊花小画,潸然泪下。公怪而问之,对曰:“此画乃吾舟中所失之物,标题乃德手笔也,何得在此?”公曰:“若认得此画,则盗不远矣。子姑秘之。”乃馆德于家中。明日,令家人问之,家人对以买自尼院者。公即亲诣院,诘其得于何人。院主曰:“得于本里李秀所舍。
”适王氏亦在其侧:“请问施主问他何如?”谭公曰:“有缘故。”不以实告。王氏乃忽然大恸,谭公曰:“你为何如此悲泣?”王氏乃言曰:“此菊花小画向日舍于本院,妾见之已认得为舟中所失之物,上有吾夫施广德所题。今吾夫已被贼人沉溺水中,不意今日得见此画,物在而人不在,不觉睹物伤情,以此大恸也。”谭公一闻其言,知为广德之妇,乃安抚之曰:“汝且宽心在此修行,代汝访贼以了前缘。”王乃谢拜曰:“若捉得贼人,洗刷前耻,以下报夫君,则公再生之父母也。
结草衔环之报,不敢忘矣。”公回至家,亦不得与言,惟使一婢复至院中,暗叫王氏蓄发,日后捉得贼人,好向官对证。王氏然之。又过数月,适监察御史丁公按临,公指贼人姓名,叫广德前去告理。其词曰:告状人施广德,告为剿盗救命事。身抵父任,回带妻王氏并家仆、囊物,冤遭舟人李秀,见财生心。厶日夜半,将身丢入水中。妻奴杀死,财帛银两席卷一空。幸身浮水得脱,当告本县,又无消息。今访其实,有此菊花小画一幅,系手笔亲题可证。
恳天严究,追赃填命,剿除凶寇。上告。丁公准批,吴江县差人提拿舟人李秀父子解送。丁爷亲审,问李秀曰:“你何装载施广德妻妾财物,到于半夜,将广德丢入水中杀死,妻妾、奴婢并财物银等抢占,是何狠心狠毒一至此也!”李秀曰:“小人撑船是实,并无打劫情由,乞详情。”丁公曰:“尚有证见在此。”乃将菊花小画视之,“此非所劫之物乎?”李秀看见,惊得手足无措,默默无言,丁公大怒,遂将李秀先责四十重板,仍用夹棍挟起,究其赃物,问其妻妾奴婢。
秀供曰:“财帛银两止有一半藏于家中,其妻貌美诚欲配男,不复防备。当年八月中秋夜逃去,莫知所之。婢仆人等俱系杀死。”丁公审问明白,遂置之于极典,而追出原赃以给广德。判曰:审得李秀操心不轨,肆行狠毒。舟载施广德回家,行至苏州地方,目睹财帛之丰,盖心行劫夺之妾举,利其财物银两取之已为不道矣,又复将德沉溺水中,杀其奴仆,心何惨也!欲留王氏配为男妇,将以为自遂所愿。而不知德浮水而出,勿葬江鱼之腹。乃告县缉捕,几及岁余。
偶于观音堂中得一菊花小画,乃亲笔标题,以故得捉贼人。此亦天理人心所不客掩者也。李秀盍议大辟,方伸国宪,永息盗风,以警后犯。德既获追赃,治罪已讫,归谢谭公回家。谭公曰:“待与足下作媒,娶后而去非晚也。”德谢曰:“糟糠之妻同贫苦之日久矣,今不幸流落他方,存亡未卜,感公阴德,乃不敢忘。再娶之言,非所愿也。”公凄然曰:“足下高谊如此,天必有以相佑,吾安敢苦逼?但容奉饯,然后起程。”翌日,使人到于院中,请王氏到家。
饮酒中间,公谓广德曰:“老夫今日为足下了今生之缘。”广亦莫谕其言。公使王氏出,则广之故妻也。夫妇相抱大恸,不意复得相会于此也。乃拜谢谭公,以为再生父母。谭公复留数月,船送归,屡屡往来问安。
曹推官访出惯贼
龙阳县罗承仔,平生为人轻荡,不遵法度,不循规矩,多结朋伴。家中房舍宽大,开赌赠收人头钱。惯作保头,代人典当借贷。门下常有败俗猖狂之士,浮躁污漏之徒,出入去来,早夜不一。或劝之曰:“结交须胜己,亚己不须交。”承仔答之曰:“天之高地之厚方能纳污藏垢,大丈夫在天地间,安可分别清浊究极是非,而不大开度量,容纳众生耶?”或又劝之曰:“交不择人,终须有失。一毫差错,天大祸基。火炎昆岗,玉石俱毁,汝奈何不惧?”承仔答之曰:“一尺青天盖尺地上,岂能昏蔽?
只要我自家端正,到底无妨。”由是拒绝人言,一切勿听。忽然同乡富者卫典家财巨万,金银广积,夜被劫贼五十余人,手执火把刀枪,冲开大门,劫掠财物。贼散之后,卫典一家大小个个悲泣,远近亲邻俱来看慰。此时承仔在外经过,见得众人劝慰,卫典叹曰:“盖县之富,声名远闻,自然难免劫掠。除非贫士,方可无忧无虑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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