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无侍从台阁之贤,外无论思献纳之彦,是以四海之广,天下之大,万民之众,皆相率而听夫脔膻拥毳、饱食暖衣、腥膻之徒,使之坐廊庙,据枢轴,以进天下无籍之徙。呜呼!是安得而不败哉?故庚申帝宽平之心因是益进矣[185]。是故《易˙大传》有曰:「危者,安其位者也;亡者,保其存者也;乱者,有其治者也。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,存而不忘亡,治而不忘乱,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。」向使庚申帝持其心常如至正之初,则终保天下,何至于远遁而为亡虏哉!
庚申帝幼时,尝贬居广西静江府,寓大圆寺[186]。其未至寺时,朝廷命刑部侍郎哈刺八失馆伴南行。舟泊刘家山下,忽有三猢狲拜于岸上,手中若有所献。帝命妳公受之,则山东果也,舟人皆异之。帝因呼上船,则俯拜如初。帝问之曰:「汝更有伴侣乎?」猢狲手指岸上,帝因使舟人随其后视之。行三四里,至一洞,羣猢狲多至百数,皆相招呼以行,至船侧,皆俯伏再拜。帝大喜,命舟人以舟皆载之以行,至所寓寺中,则告之以其故。其长老号秋江者,心独异之,放之寺后山上。
帝又命寺中曰:「羣猢狲当餐我饭,汝不可以饥之,日为我设两餐。」自后,每饭闻云板响,羣猢狲皆累累然携负幼小而来,故土人号为「猢狲寺」。其后,寺遂以此为名。后帝即舍与本寺常住,租五千供之。帝居寺时,长老秋江亦尝教之读《论语》、《孝经》[187],日写字两张。及召回京,收书册纸笔藏小皮匣中,手自开闭,用马驮之前行[188]。头发常生虮虱,使民妪捕之,告妪曰:「是虽血食于我,我不忍杀之,不如以纸裹之,悬于屋檐下,冷杀可也。
」然亦时薄劣,常钻地穴,溺其中,和成泥[189]。又尝领羣儿二三十余,竿纸为旗,插城上。又好养八角禽而调习之,或飞泊池枯木枝上,即不顾靴[190],下水捕之,尝为长老秋江所禁止。秋江又教之曰:「太子乃国家金枝玉叶,不比凡民,见大官人来,切不可妄发言,亦不可不自重。」由是,司官府官来,辄坐长老法座上,正身危坐,一无所言;司官府官出,即下座嬉戏如初。盖其性度如此[191],一时勉强,素非涵养有之[192]。
哈刺八失常受密旨,有侵害帝意,及见羣猢狲之畏伏状,以为终有天命,始不敢有逆心。后羣猢狲自帝北还,复携其类返故山[193]。有老猢狲三十六枚,尽日哀号江岸,逾数日,皆掷死。识者以为帝在位三十六年之验也。
予闻之友人畅申之曰[194]:「帝不嗜酒,善画,又善观天象。」当沙、关之陷上都也,已而东行,左右劝帝出避之,帝知天象无伤,大言曰:「毋多言,有福者任其自来,吾何避之有?」及大军南来,帝复观天象,左右劝帝守京师以待援,帝摇首不从,即日遁去。始虽留意政事[195],终无卓越之志,自溺于倚纳大喜乐事,耽嗜酒色,尽变前所为。又好听谗佞,轻杀大臣,致使帝舅之尊,帝弟之亲,男女杂揉,何殊聚麀?其后祁后谏己,强其子使学佛法。
文公有云:「中国一变为夷狄,夷狄一变为禽兽。」堂堂人主,为禽兽行,人纪灭亡,天下失矣。或曰:庚申帝以昏愚而失天下,非也。庚申帝岂昏愚者哉!观其欲杀是人也,未尝不假手于人,外为不得已之状,内实行其欲杀之志。其问甲则曰:「乙与汝甚不许也。」问乙则曰:「甲与汝甚不许也。」及甲之力足以去乙,则谓甲曰:「乙尝欲图汝,汝何不去之也?」乙之力足以去甲,则亦如是焉。故其大臣死,则曰:「此权臣杀我也。」小民死,则曰:「此割据弄兵杀我也。
」人虽至于死,未尝有归怨之者,岂昏愚者所能为之也!
或又曰:庚申帝以优柔不断失天下,亦非也。庚申帝岂优柔不断者哉!自至正改元以来[196],凡权臣赫赫跋扈有重名者,皆死于其手,前后至杀一品大官者,凡五百余人,皆出指顾之间,而未尝有悔杀之意,此岂优柔不断者所能哉!然则竟以何者而失天下?曰:由其阴毒故也。且自古有天下之君,莅九五之位,惟秉阳刚之德、总揽阳刚之权者,为能居之。若操阴毒之性者,适足亡天下耳!故《大易》称圣人之德也,必曰「聪明睿知,神武不杀」而后已。
夫外有聪明之闻见,内有睿知之机运;外有神武之雄略,内有不杀之仁慈[197];外聪明而内睿知,外神武而内不杀,然后为圣人之全德,而可以居九五之大位。彼庚申帝者,何足以语此?而其为亡虏也,不亦宜乎!呜呼!杀之为言,岂为人上之心哉!杀一恶人而使天下之为恶者惧,使天下之为善者喜,如此而后杀之,是天下杀之也;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