般若寺,在故衣市,南省公车、计吏多寓此。壬辰之春,濮柚生(文曦)从南入都寓此,余往访之,与作竟日谈。游心域外之观,几如读《山海经》、《博物志》,怪怪奇奇,不可名状。如云:山移,在古以为大异。而滇省屡见之,不以为异。有人家居于山巅,门临大溪。一日启户,溪水忽失,寻之则在山后。以为水之改流,察之则溪旁景物依然,而山下地势全非,则山移而溪未改也。又有人家居于小山之上,一日觉地微动,久之则山移故处矣。然移甚缓,一日才数十丈,半月后移过一溪,为一大山所阻而止,遂不动。
柚生亲见之。又有某土司能变虎者,柚生亦亲见之。问其变之故,彼云:亦不自知,但祖父以来,相传如是。至期则变,变过复常。虽知其苦,无术脱解。月凡三变,上旬为虎,中旬为驴,下旬为犬。方其为虎,百姓闭户;乃其为驴,家具草料于门外;其为犬也,不复顾之。余闻而笑曰:此不足奇,余见甚多。今之县令方见上司则为犬,对同寮则为驴,虐百姓则为虎。而且一日三变,何须一月。柚生时方以大令待选,亦为胡卢。
渔洋老人曾住保安寺街,故邵青门与渔洋书云:奉别将十年,回忆寓保安寺街,踏月敲门,诸君箕坐桐阴下,清谈竟夕,恍然如隔世事。又自叙:己未客都门,寓保安寺街。与阮亭先生衡宇相对,愚山先生相去数十武,陆冰修仅隔一墙。偶一相思,率尔造访,都不作宾主礼。其年寓稍远,隔日辄相见。常月夜偕诸君扣阮亭门,坐梧树下茗碗清谈达曙。愚山《赠行诗》有云:踏月夜敲门,贻诗朝满扇,是也。渔洋又有屋在琉璃厂夹道,孙丹五有诗吊之云:诗人老去迹犹存,古屋藤花认旧门。
我爱绿杨红树句,月明惆怅海王村。盖屋有藤花,先生手植也。
同治以后,老辈崇尚风雅者,以潘文勤公(祖荫)为一代龙门,居在米市胡同际会堂之对门,以提唱奖拔为己任。闻一才士,亟收罗门下,礼节先施,人以及门为荣。兼京兆尹,最关心民瘼。屡年大水,延绅士放振,不假官吏之手,民不知灾。卒后,日有奠于门者,竟不知为谁何氏也。俸入皆以购鼎彝书籍,及殁不名一钱。所刻《功顺堂》、《滂喜斋》丛书,士林宝之。己丑乡试后,余谒公于私第,蒙奖诩备至,以后起之秀见励,且赐以《功顺堂》、《滂喜斋》各一部,吉金拓本各种。
自云:十一吕阝钟,尤为醉心之品。子学篆书,不可不细玩也。
烂面胡同有接叶亭,国初汤西崖少宰居焉,查他山有诗。至乾隆中尚知其处,见法时帆诗集。今久迷处所,张叔宪自名其居为接叶亭,然非故趾也。李南涧(文藻)有《琉璃厂书肆记》,叙次甚详,曰:琉璃厂因琉璃瓦窑为名,东西可二里许。未入厂东门,路北一铺曰声遥堂,皆残破不完之书。馀从其中买数种,适有《广东新语》,或选思平之兆也。入门为嵩□堂唐氏、名盛堂李氏,皆路北。又西为带草堂郑氏、同升阁李氏,皆路南。
又西而路北者,有宗圣堂曾氏、圣经堂李氏、聚秀堂曾氏,路南者有二酉堂、文锦堂、文绘堂、宝田堂、京兆堂、荣锦堂、经腴堂,皆李氏。宏文堂郑氏、英华堂徐氏、文茂堂傅氏、聚星堂曾氏、瑞云堂周氏,其先后次第,忆或不真,而在南在北则无误也。或曰二酉堂自前明即有之,谓之老二酉。而其略有旧书者,惟京兆、积秀二家,馀皆新书,而其装潢,纸不佳而册薄。又西而南,转沙土园北口路西,有文粹堂金氏。肆贾谢姓,苏州人,颇深于书。
余所购钞本如宋《通鉴长编》、《纪事本末》、《芦蒲笔记》、《麈史》、《寓简乾坤清气》、《滏水集》、《吕敬夫诗集》、《段氏二妙集》、《礼学汇编》、《建炎复辟记》、《贡南湖集》、《月屋漫稿》、《王光庵集》、《焦氏经籍》之属;刻本如《长安志》、《鸡肋集》、《胡云峰集》、《黄稼翁集》、《江湖长翁集》、《唐眉山集》之属,皆于此肆。又北转至正街,为文华堂徐氏在路南,而桥东之肆尽此矣。桥居厂中间,北与窑相对。桥以东街狭,多参以卖眼镜、烟筒、日用杂物。
桥以西街阔,书肆外,惟古董店及卖法帖、裱字画、雕印章、包写书禀、刻板镌碑耳。近桥左右,则补牙、补唇、补眼及售房中之药者。遇廷试,进场之具如试笔、卷岱、墨壶、镇纸、弓棚、叠褥备列焉。桥西卖书者才七家,先月楼李氏在路南,多内板书。又西为宝名堂周氏,在路北,本卖仕籍及律例、路程记,忽购得果府书二千馀套,列架而陈之。其书装潢精丽,俱钤图记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