笙歌方暄,忽大声震天,火光数十道,拥黑云如大车轮,飞堕城中。哄言城崩,举国狂走,相蹈藉赴池井水死者无算。已而寂然,歌鼓复作,众乃稍息。晡时得铅弹子于澹台祠东,称之其重八斤,盖城外炮核也。
自建武新婚炮惊,酒荒日甚。城中兵相率醵,纵歌舞,穷夜累日。声桓面容如土,恨而已。诸将裨启请百不一应,惟日责姜太保,令其遣客间道出城,号召四乡起义。胡澹与姜书曰:“国中拥百万精强,不能出寸步,日夜荒宴,而眼穿外救。澹非辞难者,故敢与相国决。自金氏入城,富民,诛锄贞烈几尽。刘天驷家抄,西山解体。胡奇伟擒至,李凤翔欲释,而金卒斩之,庾岭以南腐心。郭应铨兄弟不返,吉安恨之到今。支解曾应亨父子,临汝莫不咬齿王氏。
杨万同时起事者,宿怨略遍四维矣。且公以附金、王而起者为义乎?不附金、王者为义乎?天下方乱,雄鸷并起。强者自立,能者因人。夫戴旧主,称家国,此固忠臣义士所愿望,而亦能者风动之资也。今之确乎岿然不与畔援为伍者,独陈九思孤军五年百战。即今两家归正,彼前一收祁门,旋还师候驾,卒未尝通聘币介尺素于二氏也。其受命闽中者揭司马、傅詹事,前入国门,已厌见其所为而去。自余不过群盗假义名以行。盗之魁杰若蔡全才、邓参三辈,前已为金氏荡灭。
余豺<;豸>;为曹,闻大兵至,各先散保妻子。金之心腹,独张启祚起幕客守郡,宜图得当以报。而瑞州阑僻,不能有所为。邓云龙以五千岁号召乌合,崎岖武宁溪谷间,望屋掠烟,实群盗耳,以当北兵,如振落叶,虽万众何益?且即令义士如云,见前者摧折戮辱如此,稍有志识,莫不饮恨祝亡。今徒假军号,种怨自恣。目前上无真主,而欲使气节之士为金、王出死力,其谁听之?相国孤城瓦注,一叶蔽目,不见泰山,岂知重之外,所在白骨如丘陵,环南新附郭百里,村烟断绝。
人之不存,兵于何有?相国无庸谈义兵为也。”姜读竟,默然良久曰:“吾悔不用某言。”
初,姜之出也,道过江上,使人邀某俱出。辞曰:“某三年不入国门,久无本朝冠服。今惭见长者,何颜入郭?”姜数邀之,乃入城,谒之于故第。相见慰藉,娓娓道故。某问曰:“明之所以失天下,非左与闯耶?金则左蘖,王乃闯校,公与侯安所受之哉?十日之间,年号两易,名虽归明,实叛清耳。今擅除爵,恣杀人,管利权,大更张如此,是僭也。若其元闽广而如此为之,是伪也。相君纵与同事,无后衅,后世论史,谓姜公何如人?不如引身而退,归耕浠水之阳,无从叛。
乱居美名,天道所恶也。某去矣。”姜无以答。后百日而清兵至,姜在围城,返思其言而悔不用也。
时城中斗米渐至一金。宋奎光忧诸将异趣,不足与谋,思假神道以威众。而德胜门郛中关王庙,向有酬赛神羊神马。闻马朝自出就水草,夕还庙,调驯殊常,而未尝有试鞍勒者。奎光一日早起,使备香醪,疾趋德胜门,扬言曰:“夜中关帝见梦,赐吾马以破敌,今趣往领。”遂入庙握马鬃不鞍而驰之。三十六营兵将、七门四民皆惊,愿听约束,从宋都督出战。而金、王终欲待外援夹击。奎光计复不行。
城中斗米至六金。有狂僧大言于众云能解围破敌,自言其名曰摩诃般若。声桓欲验其术。乃请以米五斗试散兵民。自辰至酉,阖城沾足。由是骇服,推为国师。每日,阖城手香随国师环绕七门各衢市,诵摩诃般若三匝。期以某夜出城破敌,令军士无持寸铁,独用苇炬数百千,午缚之,人持一炬,四端;豫国公、建武侯亲挟竹批,率师纵马,大呼冲阵,即破矣。得仁觉其诈,而声桓犹惑之。黄人龙乃称病佯狂,声桓为求救于国师。摩诃般若曰:“咦!吾已知之。
彼私饮御妇,天帝罚令尔,吾行救之。”遂偕往视疾。人龙狂言如初。声桓戒左右缚之,且加刑拷鞫,摩诃般若曰:“我北来巡按江西御史也。”遂磔之。是日并杀章于天,解姜太保印,更以内外军事听全鸣时指挥。城中升米二金矣。
固山额真闻其穷也,以米二石,使人呼于城下,缒而馈之。声桓报以冬笋百斤,金橘一石。固山亦笑称其能答。
城中薪亦尽,撤屋以炊,米至六百金一石。有反楗重户、枕数千金而死者。禽鼠草根木实殆尽,遂杀人而食。废宅生雀麦,饥人食之,得仁犹称瑞曰:“此天贻我也。”交衢直巷,先有了者为隐号,曰雄鸡也,即男;伏雌也,即妇;曰有翅,即带刀者;曰有尾,即群行者。闻无翅与尾,即共出擒而杀之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