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旋
莫不各得其意以去。太原公子裼裘而来，大家风度故应尔尔。使为闺中秀，足当幽娴贞静之目。“藐姑射之山有神人焉，绰约若处子，肌肤若冰雪”，此之谓矣。每恨《红楼梦曲子》既唱遍旗亭，而般演宝玉者，率皆庸恶陋劣。金圣叹所谓：“忤奴每见之，辄令人三日不快。”若韵香者，使为怡红公子，舂容大雅，动合自然，庶乎仿佛遇之矣。韵香曩日为人弟子，意思翛然，非必沾沾然，以口不言钱自诩，而胸次潇洒自如，青天片月，无纤雲渣滓太清，故无私蓄，不名一钱。
羞涩如阮囊，既得脱籍，居室草创，未几遂病不能出门户，惟二三知己，日来为之检点茶铛，料量药裹，犹力疾强起，谈谐甚乐。欬唾落九天，随风生珠玉，无烟火气，无尘土味，娓娓然，惓惓然，听者亦申旦忘疲。至於金夫、铜仙、大腹贾、长鬛奴，素少相识，偶尔对坐，亦格格凿枘不相入，以故无有过而问焉者。及其卒也，敛手足形，几不能备含襚，诸文人闻讣麇至，束刍沐椁，凡附身附棺，皆翰墨之香也。冯子犹言：“昔宋词人柳七郎中不得志於时，落魄以死，赖诸名伎醵钱而葬。
”今爱生不葬于伎家而葬于吾党，所以报也。则吾乌知今之所谓爱生者，非即宋之名伎中人乎？信斯言也。以只鸡絮酒酹韵香，韵香必含笑於九泉。曰：“虽死之日，犹生之年。”（嵩祝部。寓玉皇庙传经堂刘，移居梅鹤堂）
（高双林有女，许字韵香，将笄矣，忽欲夺以畀春山，杭州顾二西渔锐身争之，乃得复归林氏。韵香未娶而没，其兄改聘之矣。兄收弟妻，五溪习以为常，且若辈亦不足深责也。高氏女未成为妇，抑犹可恕。顾二在京师，居樱桃斜街，其斋中张《韵香小影》行看子於壁，亦稍稍征人题咏，惜貌不甚似。然帝城双阙，春树万家，除此一幅外，他无粉本，心乎爱矣，过而存之，亦乌容已矣。壬寅立夏後一日，掌生记。）
（韵香间亦画简，工力不深，而落笔潇洒。星航藏一纸甚佳，辛壬间作也。）
（江西刘奕山，武定太守公子也，尝为韵香作《少年行》，仿效元白长庆体新乐府，洋洋数百言。将来当访得其稾，钞入此录中。）
杨法龄，字熏卿，当日所称三法司之一也。早脱乐籍，买屋石头胡同，杜门郤埽，不蓄弟子。曰：“吾备尝种种苦趣，受无量恐怖烦恼，幸得解脱，登清凉界。彼呱呱小儿女何辜，奈何复忍遽令著炉火上耶？”壬辰春，予从友人访之，言论风采，如太阿出匣，色正芒寒，令人不可逼视，觉扶风豪士在人目前，一洗金粉香泽习气。既而南枝兴思，一舸翩然竟归。人亦谓其此行作五湖长，不复出来矣。未几复来京师，则所挟数千金已尽散诸宗族亲戚闾尚阝之贫者。
慨然曰：“吾十余岁，家贫，无所得食，父母卖我，孑身入京师，幸而载数千金以归。念吾宗族亲戚闾尚阝之贫者，犹吾昔日也，不周之，吾昔日之事，保不复见於今日。今日孑身入京师，固十年前故我，吾舌尚存，何害？”乌虖！由前之说，佛也；由後之说，侠也。若法龄者，今之古人哉。梅禹金作《青泥莲花记》记北里人，取周茂叔《爱莲说》“出淤泥而不染意”也。“亭亭净植，中通外直，不曼不支”，所谓“太华峰头玉井莲，花开十丈藕如船”，惟斯人足以当之。
吾尝谓含生之俦是有六等：人也、鬼也、神也、仙也、佛也、侠也。六者性情举止，种种各异。《石头记》中人品格：宝钗，人也；黛玉，鬼也；探春，神也；湘雲，仙也；尤三姐，侠也。惟佛至今思之，无可儗者。顺德胡赤石谓邢岫烟具有佛性，似近矣，然未敢定，附记於此，与世之有心人商之。（四喜部，寓玉皇庙传经堂刘，移居石头胡同）
（熏卿居京师，从士大夫长揖不拜，伧父颇用相訾謷。惟龚定庵礼部议论与余合。此正汲长孺所谓“大将军有揖客，顾不重耶”。小蟾居春元堂，亦援熏卿例，见客长揖不拜。然熏卿既脱乐籍，终不畜弟子，超然蝉蜕，吸露吟风，其品格清高，岂凡流所能貌似？余又案：诸伶见客皆屈膝请安，惟入诸王府承值则必长跪。如尚书郎谒八座及藩邸，皆止请安，惟见阿哥则跪安。此亦《梨园仪注》小掌故也。因论法龄事，附记于此。《金瓶梅》西门庆与客品论小优儿曰：“如此色艺，若使为妇人，早令其入座，不使捧壶侍立矣。
”是明时伶人侑觞，惟以竹肉供奉，赏心缠头惟在歌喉，至於觞纠酒录，非九其职也。今为侠邪游者，犹不得挟优入平康里，其必不得已携与偕往者，入门必先呼“乾阿{弥女}”云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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