饬四要
一曰知本。知本云何?本者,性也,学以尽性也,尽性必自识性始。性不识,难以语尽性不尽,难以语学。吾绎朱子《白鹿洞规》,性学也,不可不察也。是故父子亲矣,君臣义矣,夫妇别矣,长幼序矣,朋友信矣。乃其所以亲,所以义,所以别,所以序,所以信者,果何物乎?于是乎有学矣,有间矣,有思矣,有辨矣,有行矣。乃其所以学,所以问,所以思,所以辨,所以行者,又何物乎?不可不察也。以至修身也,言能自忠信乎?行能自笃敬乎?忿能自惩、欲能自窒乎?
善能自迁、过能自改乎?处事也,谊孰从而正?道孰从而明乎?接物也,有不欲,孰禁之使勿施,有不得,孰引之使反求乎?不可不察也,察之斯识之矣。识则无往而非性也,不识则无往而非器也。或生而知之,或学而知之,或困而知之,识也。饥食渴饮,贸贸焉与禽兽并生并死于天地之间,不识也。盖亦有自以为识者矣。而高之则虚,无卑之则支离其识也,殆无以异于不识也。究其弊,又有甚于不识也。此无他,其于学也,以己为准,而不以性为准;
其于性也,以其所谓性为准,而不以公共之所谓性为准。于是妄开蹊径,上下走作,或欲跃出人伦日用之表而不安其常也,或仅株守人伦日用之迹而不研其精也。无为贵,学矣夫!然后知朱子之见之正也,守之确也,虑之远也,防之豫也。故曰《白鹿洞规》性学也,不可不察也。或曰世之言性者,何如曰性一而已矣,言性者亦一而已矣,不闻有异同之说也。自孟子道性善,告子又道无善无不善,而一者始歧而二矣,此孔子以后之变局也。今之言曰:无善无恶,是谓至善,而二者又混而一矣,此孟子以后之变局也。
或于同中生异,或于异中强同,诐淫邪遁皆从此出,不可不察也。曰:然则子何以折衷之耶?曰:吾将深言之参诸人生而静之,上,则冲漠靡朕,方为无善无恶之所影响,而未有以夺之也。吾将浅言之参诸感物而动之后,则纷纭靡定,所据反出无善无恶之下,而不足以胜之也。请就一善字为案相提而论之,由孟子则善者,性之实也,善存而性存矣,善亡而性亡矣。天下虽欲不尊视乎善,不可得也。由告子则善者,性之障也,亦与恶无以异耳。天下虽欲不卑视乎善,不可得也,尊视乎善,君子好其实,将日孜孜焉望而趋之;
小人畏其名,将日惴惴焉而不敢肆。即有非僻邪谬之子,鲜不意沮而色作矣。是率天下而检摄于善之内也。卑视乎善,君子且去,而凌空驾虚以见奇,小人且去而破规裂矩以自恣。于是亲义序别信皆为土苴,无关神理,学问思辨行皆为桎梏,有碍自然。从上圣贤之所相与叮咛告戒,一切藐而不事矣。是率天下而驰骛于善之外也。两言判若霄壤,而究其利害,亦相十百千万,乃欲推此入彼,援彼附此,强而合之耶?窃见迩时论学率以悟为宗,吾不得而非之也。
徐而察之,往往有如所谓以亲义别序信为土苴,以学问思辨行为桎梏,一切藐而不事者,则又不得而是之也。识者忧其然思为救正,谆谆揭修之,一路指点之,良苦心矣。而其论性,则又多笃信无善无不善之一言,至以为告子直透性体,引而合之孟子之性善焉。不知彼其以亲义序别信为土苴,以学问思辨行为桎梏,一切藐而不事者,其源正自无善无不善之一言始。而无善无不善之一言所以大张于天下者,又自合之孟子之性善始也。是故据见在之迹,若失之于修;
究致病之源,实失之于悟,所谓认贼作子也。今不治其源而治其流,非特不治也,又从而益滋之。一边禁遏,一边崇奉,何异扬汤以止沸,如是而犹致咎于流之不澄,何异疾走而恶影?必不得矣。阳明先生曰:无善无恶心之体,有善有恶意之动,知善知恶是良知,为善去恶是格物。其立言岂不最精密哉?而卒不勉于弊何也?本体工夫原来合一,夫既无善无恶矣,且得为善去恶乎?夫既为善去恶矣,且得无善无恶乎?然则本体功夫一乎二乎,将无自相矛盾耶?
是故无善无恶之说,伸则为善去恶之说,必屈为善去恶之说,屈则其以亲义序别信为土苴,以学问思辨行为桎梏,一切藐而不事者必伸。虽圣人复起,亦无如之何矣,尚可得而救正耶?阳明之揭良知,真足以唤醒人心,一破俗学之陋。而独其所标性宗一言难于瞒心附和,反复寻求,实是合不来,说不去,而其流弊又甚大耳。是故以性善为宗,上之则羲、尧、周、孔诸圣之所自出,下之则周、程诸儒之所自出也。以无善无恶为宗,上之则昙、聃二氏之所自出,下之则无忌惮之中庸,无非刺之乡愿之所自出也,不可不察也。
或曰告子曰:性无善无不善,专欲抹下一善字。今曰无善无恶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