杀牛之惨人见之。人能言之。杀人之惨人未必见之。人又未必敢言之也。杀牛之惨。战惧迫蹙。血肉淋漓而已。杀人之惨。则有战惧而不暇。迫蹙而无地。血肉淋漓。充满世间而莫测其际者。何也。杀牛者刀砧而已。杀人者不止一刀砧也。邵子曰杀人之多不必以刃。谓天下之人无生路可移也。又况以刃多杀天下之人乎。使天下之人。无生路可移。相率委沟壑而死。即为杀人矣。所谓生路者。衣食也。安乐也。义理也。催科急而衣食之路绝矣。刑禁苛而乐生之心亡矣。
盗赋炽而使人不敢诘盗。风俗偷而日迫人于偷。义理之路绝矣。三者之路绝。死于饥寒者有之。死于桎梏冤滥者有之。死于掠困辱无聊者又有之。其幸而存者。相率而蹈于苟且之途。为禽兽之归者又有之。沴气所结。浇风所煽。丧乱凶灾。相寻狎至。而人之能生者有几乎。夫人之与人。肢体色貌同也。血气心知同也。好恶聪明。又无不同也。相生相养则为伦常。相滋相嬗则为世宙。其所翊戴则为君父之尊。公卿之贵。其所供给则为玉食之奉。禄予之需。
其视牛之垦地服箱。为功于人又甚相倍也。呜呼。人与牛有间矣。牛之见杀。则人怜之。人之见杀。而人不怜。何也。尝推其故矣。人之杀牛。利牛之有而不其死也。人之杀人。得非亦利其有而不暇其死乎。人杀牛而人戒之。有二氏因果报应之说以惕之也。人杀人而不知戒。得无因果报应之说不为杀人设乎。抑杀人不以刃者之罪异于以刃乎。人曰杀牛。则鬼神察之。人曰杀人。上天独不鉴之乎。吾愿今之人推不忍于牛之心。而仁不可胜用也。推相戒勿杀牛之心。
而畏威避祸之心亦不可胜用也。
食蠃说
汪琬
滋阳署中。尝一日食而美。语予曰。此滋阳人所不知食者。吾得之甚贱。予闻之。辄为愀然。自是不忍复下箸。又一日设有田蠃。语予以前。予闻之。愈用愀然。因语之曰。羊豕之畜。赖人之养而后生者也。故人得之以为养。彼无憾也。然且见其生不忍见其死。闻其声不忍食其肉。其所以处之者如此。彼与蠃。不待人以为养。而我自为取之以为养。彼不害人而人害之。人实不仁。物何有焉。且夫彼生南方。我不取而食之。人皆得取而食之。则彼固自分为刀俎中物。
而已久矣夫其无生之心也。今则不然。我不取而食之。则人虽欲取而食之。亦不知所以食之。自我取而食之。于是人人皆知所以食之。而杀之端开自我矣。夫人之官于斯。暂也。而其食蠃于斯。亦暂也。而我奈何以暂时之口腹。至开无穷之杀机。由是而二物无得免者矣。悲哉。何与蠃之不幸也。昔程明道先生为上元主簿。初至。见民有持竿黏飞鸟。取其竿折之。教之使勿为。自是邑之人。无有敢畜禽鸟者。古人仁及物类如此。夫不仁之事民或为之。尚当教之使勿为。
况民所不为而我导之使为。其又何以禁焉。
放生说
余懋
放生。浮屠法也。其说较博施济众为尤难。儒者所弗道。或曰。天生万物以资人用。放而不杀。非生物意。或曰。放生者少。杀生者多。一人生之。而百人杀之。放何益乎。或曰。放生不如戒杀。家居奉亲祭祀宾客皆不免于杀。焉知所放之物。不再登于庖。故放不如戒。嗟乎。执是数说。而放生之念始永息矣。近世所用浮屠法。十室而九。士大夫未尝讳言。独至放生而斥之。且所难乎博施济众者。力不及耳。非义不可也。施济即不能博众。宁不愈于一无所施。
一无所济者乎。天生之物。诚以资用。然不闻夫天道好生与人情未必事事皆出天意。独杀生必欲奉天。与放少而杀多。非放生者之咎也。若相效而起。焉知不化放多而杀少。与万不获已而出于杀。自祭祀宾客奉亲数者之外。皆可以放生。皆可以不杀生。人人皆可不杀生而放生。则是戒者止免一己之杀。而放者且免他人之杀。所得孰多与。吾谓人人有放生之心。有放生之力。而拘泥于前数说。则放生之心变而为杀生之心。放生之力变而为杀生之力。所争毫厘。
而相去已千里。夫物之贪生而畏死。犹夫人也。刀砧在前。汤镬在后。呼号乞命而莫之顾。血肉痛楚而莫之怜。设有人焉恻然心动。从而放之。何异囹圄之中。忽闻大赦。垂死之症。忽遇良医。其踊跃狂喜。不啻超凡而入圣。即朋友眷属。亦无不为之额手称快。相贺更生也。夫大罪而奉赦。死疾而复起。非能保其永不死也。特以万无生理之时。而忽然可以免死。其得生之乐。自有异乎寻常者。人能常体此意以放生。则放生之心。勃然起矣。近世言放生者。
率盛称果报。觉世之意良深。而有不信果报者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