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散苦乐。父母不必忧念成疾。但己无甚刻薄。后人当无悖出之患。己无大偏私。后人自无攘夺之患。己无甚贪婪。后人自当无荡尽之患。至于天行之数。禀赋之愚。有才而不遇。无因而致疾。延良医慎调治。延良师谨教训。父母之责尽矣。父母之心尽矣。此处多子孙之道也。不足则断不可借债。有余则断不可放债。权子母起家。惟至寒之士稍可。若富贵人家为之。敛怨养奸。得罪招尤。莫此为甚。乡里间荷担负贩。及佣工小人。切不可取其便宜。此种人所争不过数文。
我辈视之甚轻。而彼之含怨甚重。愚人省得一文。以为得计。而不知所损实大也。待下我一等之人。言语辞气。最为要紧。此事甚不费钱。然彼人受之。同于实惠。只在精神不惮烦。易所谓劳谦是也。予深知此理。然苦于性情懒。惮于趋承。故惟思退处山泽。不见要人。庶少斯过。终日懔懔耳。读书固所以取功名。继家声。然亦使人敬重。今见贫贱之士。果胸中淹博。笔下氤氲。则自然进退安雅。言谈有味。即使迂腐不通方。亦可以教学授徒。为人师表。
每见仕官显赫之家。或退或故。而其家索然者。其后无读书之人也。其家郁然者。其后有读书之人也。山有猛兽。则藜藿为之不采。家有子弟。则强暴为之改容。岂止掇青紫荣宗祊已哉。予尝有言曰。读书者不贱。不专为场屋进退而言也。吾贻子孙。不过瘠田数处耳。且甚荒芜不治。水旱多虞。岁入之数。仅足以免饥寒畜妻子而已。一件儿戏事做不得。一件高兴事做不得。生平最喜陆梭山过日治家之法。以为先得我心。诚仿而行之。庶几无鬻产荡家之患。
予有言曰。守田者不饥。此二语足以长世。不在多言也。而其关键切要。则又在于择友。人生二十内外。渐远师保之严。未跻成人之列。此时智识大开。性情未定。父师之训不能入。即妻子之言亦不听。惟朋友之言。甘如醴而芳若兰。脱有一淫朋匪友。阑入其侧。朝夕浸灌。鲜有不为其所移者。从前四事。遂荡然而莫可收拾矣。今亲戚中倘有此等之人。则迹常令远。不必亲密。若朋友。则直以不识其颜面。不知其姓名为善。比之毒草哑泉。更当远避耳。
择友何以知其贤否。亦即前四事能行者为良友。不能行者为非良友。予三十余年。涉历仕途。多逢险阻。人情物理。知之颇熟。言之较亲切。后人勿以予言为迂而远于事情也。
古称仕官之家。如再实之木。其根必伤。旨哉斯言。可为深鉴。世家子弟。其修行立名之难。较寒士百倍。何以故。人之当面待之者。万不能如寒士之古道。小有失检。谁肯面斥其非。微有骄盈。谁肯深规其过。幼而骄惯。为亲戚之所优容。长而习成。为朋友之所谅恕。至于利交而谄。相诱以为非。势交而谀。相倚而作慝者。又无论矣。人之背后称之者。万不能如寒士之直道。或偶誉其才品。而虑人笑其逢迎。或心赏其文章。而疑人鄙其势利。甚且吹毛索瘢。
指摘其过失。而以为名高。批枝伤根。讪笑其前人。而以为痛快。至于求利不得。而嫌隙易生于有无。依势不能。而怨毒相形于荣悴者。又无论已。故富贵子弟。人之当面待之也恒恕。而背后责之也恒深。如此则何由知其过失。而显其名誉乎。故世家子弟。其谨饬如寒士。其俭素如寒士。其谦冲小心如寒士。其读书勤若如寒士。其乐闻规劝如寒士。如此则自视亦已足矣。而不知人之称之者尚不能如寒士。必也谨饬倍于寒士。俭素倍于寒士。谦冲小心倍于寒士。
读书勤苦倍于寒士。乐闻规劝倍于寒士。然后人之视之也仅得与寒士等。今人稍稍能谨饬俭素谦下勤苦。人不见称。则曰世道不古。世家子弟难做。此未深明于人情物理之故者也。我愿汝曹常以席丰履盛为可危可虑难处难全之地。勿以为可喜可幸易安易逸之地。人有非之责之者。遇之不以礼者。则平心和气。思所处之时势。彼之施于我者。自应如此。原非过当。即我所行十分全是。无一毫非理。彼尚在可恕。况我岂能全是乎。古人有言。终身让路。不失尺寸。
老氏以让为宝。左氏曰让。德之本也。处里闬之间。信世俗之言。不过曰渐不可长。不过曰后将更甚。是大不然。人孰无天理良心。是非公道。揆之天道。有满损虚益之义。揆之鬼神。有亏盈福谦之理。自古只闻忍与让足以消无穷之灾悔。未闻忍与让反以酿后来之祸患也。欲行忍让之道。先须从小事做起。余曾署刑部事五十日。见天下大讼大狱。多从极小事起。君子敬小慎微。凡事只从小处了。余行年五十余。生平未尝多受小人之侮。只有一善策。能退步早耳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