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美利利天下而不言所利。以萬物為芻狗。芻,茅也,縛如狗狀,以祭享。初縛時誠潔甚嚴,祭已則棄之而不顧。造物之心亦如芻狗之始終,從其自然。聖人不仁。聖人體天地,亦不言所利。以百姓為芻狗。惟恐一夫失養,亦如初束茅之謹,一毫不敢忽。天地之間至橐籥乎。橐,無底囊。籥,三孔笛。皆虛其中,兩間之氣一闔一闢。即此二物,人身呼吸亦然。養民底一呼吸間,不似天地,使民失所。脩身體用亦然。虛而不屈。其體無礙。動而愈出。其用不窮。
多言數窮,不如守中。若自矜其仁尚口乃窮矣,孰若虛中存神,體天地乎。
蘇敬靜曰:天地不仁至不如守中。結芻為狗,祭則用之,祭已則棄。是芻狗之用所過者化,天地雖生萬物,而不自以為仁。聖人雖養萬民,而亦不自以為仁。亦猶芻狗當祭則用,祭畢則棄,過化相忘,何嘗自以為仁。橐,冶韛也。籥,其管也。管在樂為羽籥,在關鍵為管籥,在冶器為橐籥,其為管一而已。橐吸氣滿之,播諸冶爐者也。管者受此吸而噓之,所以播也。一噓一吸之間,即陰陽迭運而為四時也,即生生不窮之機也。陰陽交而物皆資生,消息盈虛,是陰陽之動,而司橐籥之噓吸者也。
以虛受噓吸之氣,而未嘗屈。屈,折也。噓吸之氣,動而愈出,未嘗見其損折而息也。橐能吸,籥能噓,皆以虛也。若窒則實矣。夫唯不窒,故播氣者得以入之。天地一大爐韛也,造化一大冶工也,萬物陰陽噓吸之氣,自生自遂,自消自長,何嘗以為仁?或者見天地生萬物之功,盡言以論天地之功,不知天地不容以言而盡,多言每每自至於窮極,則不如默默忘言,但守橐籥虛中而思之,則其生生之不窮,皆陰陽之氣自然而然也。
本一庵居士曰:天地之於物,聖人之於人,未嘗煦煦然七之也,亦惟使之自生自化,無以害之而已。猶以芻為狗,祭則奉之,已則棄之,非有好惡之私也,時適然耳。況乎消息盈虛,乃理之常。雖天地聖人,如之何哉?惟使之遂其生、若其性,無橫風暴雨以摧折之,無舛政逆令以迕遏之。則其仁也亦至矣。橐籥之為物,一張一翕,惟其虛而不屈,是以動而愈出。消息盈虛,相為終始,亦若是而已。先儒謂乾坤動靜,不翕聚則不能發散,即此意也。又以此理推之,語默之間,多言所以數窮,有張而無翕也。
守中則能虛而不屈,所以不窮也。
《拾遺》陸曰:萬物資天地而生。天地無取於萬物也。百姓仰聖人而治,聖人無假於百姓也。猶芻狗因神明而成,神明無用於芻狗也。夫惟無用則無私,無私則無恩,是以天地無恩而大恩生,聖人不仁而大仁成。故百姓不辭德於聖人,萬物不謝生於天地。何以知其然哉?吾觀天地之間,猶橐籥之無心也。橐籥無心,故其聲不屈,其氣愈出。天地無心,故生成而不息。故為治不在多言,多言而無實,則動數窮矣。未若無為無言,乃守中之術也。
《諸子旁證》:《莊子》曰:夫芻狗之未陳也,盛以筐衍,巾以文繡,尸祝齊戒以將之。及其已陳,行者踐之,樵者爨之而已。將復收於篋衍,必反為怪。今夫子取先王已陳之芻狗,是不將鄰乎行者之踐、樵者之爨也。惜哉。《文子》老子曰:天地之道,以德為王,道為之命,物以自正。至微其內,不以事貴。故不待功而立,不以位為尊,不待名而顯,不須禮而莊,不用兵而強。故道立而不教,明照而不察。道立而不教者,不奪人能也。明照而不察者,不害其事也。
夫教道者,逆於德,害於物,故陰陽四時,金木水火土同道而異理,萬物同情而異形,智者不相教,能者不相受。故聖人立法以導民之心,各使自然。故生者無德,死者無怨。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。聖人不仁,以百姓為芻狗。夫慈愛仁義者,近狹之道也。狹者入大而迷,近者行遠而惑。聖人之道入大不迷,行遠不惑,常虛自守,可以為極,是謂天德。
石潭曰: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。聖人不仁,以百姓為芻狗。天地以生物為心,而謂不仁,何哉?天地以其心普萬物,而無心也。聖人以天地生物之心為心,而亦曰不仁,何哉?聖人以其情揆萬事,而無情者也。芻狗。祭祀之物,說見《莊子》。以萬物為芻狗,其成其壞,時焉而已。物各付物,生者自生,而不知其所以生也。聖人之於百姓,亦使之自生自養,自作自息而已。以其皆無容心,故曰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。聖人不仁,以百姓為芻狗。天地之間,其猶橐籥乎?
虛而不屈,動而愈出。天地之間,所以生生而不窮者,蓋猶橐籥之能出風也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