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人於物生之若父母,畜之若子孫,然生而不取以為有,為而不恃以為功,長而不自以為主,非體玄德不能矣。
三十輻章第十一
三十輻共一轂,當其無,有車之用。埏埴以為器,當其無,有器之用。鑿戶牖以為室,當其無,有室之用。故有之以為利,無之以為用。身為有,神為無,神藏於身,以虛用實。故耳非虛不聞,目非虛不見,鼻非虛不嗅,口非虛不納,身非虛不觸。故利雖在實,用則在虛。如三十輻以為轂,非虛則轂無以運,埏埴以為器,非虛則器無以容,鑿戶牖以為室,非虛則室無以明。耳目鼻口集而成身,然五官非虛不用,神非虛不舍。虛之為用,大矣哉。
五色令人章第十二
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聾,五味令人口爽,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,難得之貨令人行妨。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,故去彼取此。目能視色,然目以色盲。耳能聽音,然耳以音聾。口能嘗味,然口以味亡。田獵馳騁,取貨無厭,皆由心能取而生,然亦由能取而喪。蓋神藏於內,而耳目心口分神之用,為視為聽為嘗為知,若視不出色,是以色奪視也,聽不出聲,是以聲奪聽也,嘗止於味,是以味奪口也,心止於取,是以取奪心也。四者奪於物,則目猶盲也,耳猶聾也,口猶爽也,心猶狂也。
曷若返而求之,使見不以色,見見為目,聞不以聲,聞聞為耳,嘗不以味,嘗嘗為口,知不以心,知知為心。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,腹者,受而不取,納而不留,易足以無情,非如目之無厭,愈見而愈不足也。目馳於外,腹止於內,聖人專內而忘外,故去彼取此。
寵辱若驚章第十三
寵辱若驚,貴大患若身。何謂寵辱?辱為下,得之若驚,失之若驚,是謂寵辱若驚。何謂貴大患若身?吾所以有大患者,為吾有身,及吾無身,吾有何患?故貴以身為天下者,則可寄於天下,愛以身為天下者,乃可託於天下。何謂寵辱若驚,《中庸》曰:君子素其位而行,不願乎其外,素富貴,行乎富貴,素貧賤,行乎貧賤。是以君子無入而不自得。夫寵與辱,皆非吾素,得寵若驚,恐其辱之將至也。失辱若驚,恐其寵之方來也。故畏寵如畏辱,得寵如得辱。
故曰辱為下。知其皆自外來也。何謂貴大患若身?《孟子》曰:入則無法家拂士,出則無敵國外息者,國常亡。然患者為吾有身,及吾無身,則又何患?身未可無思,其不思則大患,必有患未可免,思其可免,則吾身不亡。惟貴大患如貴吾身,然後可以免患。不獨此也,故貴天下如貴吾身,然後可以寄天下,愛天下如愛吾身,然後可以託天下。蓋以大患為身患,然後可以保身,以天下之患為身患,然後可以保國。
視之不見章第十四
視之不見,名曰夷。聽之不聞,名曰希。搏之不得,名曰微。此三者不可致詰,故混而為一。其上不皦,其下不昧,繩繩不可名,復歸於無物。是謂無狀之狀,無物之象,是為恍惚。迎之不見其首,隨之不見其後,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,能知古始,是謂道紀。
視之不見,不可以色求也。聽之不聞,不可以聲取也。搏之不得,不可以形索也。既不為色、形、器之所囿,則所謂元明者,乃一精明耳。方其未散,混而為一,雖寄於明而不可謂明。故曰其上不繳。雖不可謂明,亦不可謂不明,故曰其下不昧。未嘗須突可離可去也,故曰繩繩不可名。雖歸於無物,不可謂之無物,故曰無狀之狀,無物之象,是謂恍惚。恍惚者,出入變化不主,故曰常之謂也。其來無始,故迎之不見其首。其去無終,故隨之不見其後。試執古道以御今有,則今猶古也,以今之猶古,則知古之猶今,是謂道紀。
道紀者,無去來古今之謂也。
古之善為士章第十五
古之善為士者,微妙玄通,深不可識。夫惟不可識,故強為之容。豫兮若冬涉川,猶兮若畏四鄰,儼兮其若客,涣兮若冰將釋,敦兮其若朴,曠兮其若谷,渾兮其若濁。孰能濁以靜之徐清。孰能安以久動之徐生。保此道者不欲盈。夫惟不盈,故能弊不新成。
士之微妙玄通者,其遇物若冬涉川,不果於行也。若畏四鄰,不果於知也。儼若客,不自以為主也。涣若冰釋,不自以為固也。敦兮若朴,不自以為文也。曠兮若谷,不自以為實也。渾兮若濁,不自以為清也。人見其似濁矣,靜而觀之,久則徐清。人見其安於不為矣,動而試之,則徐生。惟聖人然後能養清於濁,養動於靜,故常清常動,而未嘗盈,言其得所養也。惟其得所養,故能以弊為新,以常為變。若以新為新,則其成不終曰而竭矣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