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其捷猶象人也,則又言其用志之專。然是技未至通乎道者也,故曰:是射之射,非不射之射也。至人者,上闚青天,豈特登山之高也?下濳黃泉,豈特臨淵之深也?揮斥八極,神氣不變,豈特背逡巡,足二分垂在外也,列子於此伏地汗流而不能射,於是守純而不虧,其神猶有未至也。故曰爾於中也殆矣夫。
范氏有子曰子華,善養私名,舉國服之;有寵於晋君,不仕而居三卿之右。月所偏視,晋國爵之;口所偏肥,音鄙晋國黜之。游其庭者伴於朝。子華使其俠客以智鄙相攻,強弱相凌。雖傷破於前,不用介意。終日夜以此為戲樂,國殆成俗。禾生,子伯范氏之上客,出行,經坰外,宿於田更商丘開之舍。更當作叟中夜,禾生、子伯二人相與言子華之名勢,能使存者亡,亡者存;富者貧,貧者富。商丘開先窘於饑寒,濳於牖北聽之。因假糧荷畚之子華之門。
子華之門徒皆世族也,縞衣乘軒,緩步闊視。顧見商丘開年老力弱,面目黧黑,衣冠不撿,莫不眲之。既而狎侮欺詒,攩扌必挨抌,亡所不為。商丘開常无慍容,而諸客之技單,憊於戲笑。遂與商丘開俱乘高臺,於眾中漫言曰:有能自投下者賞百金。眾皆競應。商丘開以為信然,遂先投下,形若飛鳥,揚於地,肌骨无石為。范氏之黨以為偶然,未詎怪也。因復指河曲之淫隅曰:彼中有寶珠,泳可得也。商丘開復從而泳之。既出,果得珠焉。眾昉同疑。子華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。
俄而范氏之藏大火。子華曰:若能入火取錦者,從所得多少賞若。商丘開往无難色,入火往還,埃不漫,身不焦,范氏之黨以為有道,乃共謝之曰: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誕子,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。子其愚我也,子其聾我也,子其盲我也。敢問其道。商丘開曰:吾亡道。雖吾之心,亦不知所以。雖然,有一於此,試與子言之。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,聞譽范氏之勢,能使存者亡,亡者存,富者貧,貧者富。吾誠之无二心,故不遠而來。及來,以子黨之言皆實也,唯恐誠之之不至,行之之不及,不知形體之所措,利害之所存也,心一而已。
物亡迕者,如斯而已。今昉知子黨之誕我,我內藏猜慮,外矜觀聽,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,怛然內熱惕然震悸矣。水火豈復可近哉?自此之後,范氏門徒路遇乞兒馬醫,弗敢辱也,必下車而揖之。宰我聞之,以告仲尼。仲尼曰:汝弗知乎?夫至信之人,可以感物也,動天地,感鬼神,橫六合,而無逆者,豈但履危險、入水火而已哉?商丘開信偽物猶不逆,況彼我皆誠哉?小子識之。
誠信生神而神全者,聖人之道,抱神以遊。世俗之間,范乎淳備,功利機巧必忘。夫人之心,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中,是故忤物而不慴,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。彼以偽投之,此以誠應之,烏往而不可。故商丘開乘高臺自投其下,肌骨无穉,泳河曲之隅而果得珠,入火往還而埃不漫身。不焦者,誠故也。蓋至誠之道,入而與神俱,不知形體之所措,利害之所存,故能勝物而不傷焉。是以醉者墜車而无犯害,黃帝遺玄珠而象罔得之。而蹈火不熱者,關尹固以為純氣之守也。
若夫機心一存於胸中,則純白不備。純白不備,則神生不定,而道之所不載,故商丘開知其誕妄。追幸昔日之不焦溺,則惕然震悸,水火不可復近者,以機心生而有疑故也。夫誠而信偽物,與不誠而藏猜慮,其相去如此。若迺至信之人,則又進乎此矣。可以動天地,感鬼神,橫六合,而无逆,豈但履危險,入水火而已哉。
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鴦者,能養野禽獸,委食於園庭之內,雖虎狼鵰鶚之類,無不柔馴者。雌雄在前,孳尾成羣,異類雜居,不相搏噬也。王慮其術終於其身,令毛丘園傳之。梁鴦曰:鴦賤役也,何術以告爾?懼王之謂隱於爾也,且一言我養虎之法。凡順之則喜,逆之則怒,此有血氣者之性也。然喜怒豈妄發哉?皆逆之所犯也。夫食虎者,不敢以生物與之,為其殺之之怒也,不敢以全物與之,為其碎之之怒也。時其饑飽,達其怒心,虎之與人異類,而媚養己者,順也。
故其殺之,逆也。然則吾豈敢逆之使怒哉?亦不順之使喜也。夫喜之復也必怒,怒之復也常喜,皆不中也。今吾心无逆順者也,則鳥獸之視吾,猶其儕也。故遊吾園者,不思高林曠澤,寢吾庭者,不願深山幽谷,理使然也。
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,此聖人所以為大勝之道也。虎狼,獸之猛者。鵰鶚禽之攫者。異類雜居,不相搏噬,而自得於園庭之內,則所以調而馴之者,有其道故也。性命之情,順之則安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