○“陟彼北山,言采其杞”
郑笺云:“杞,非常菜也,而升山采之,托有事以望君子。”此杞为枸杞,非杞柳。杞柳无实,枸杞有实,有实始可言采,故此杞宜为枸杞也。笺以杞为菜,孔疏亦以为杞木之菜,盖枸杞之嫩叶可茹,古以为蔬。
○“鲿鲨”
《毛传》云:“鲿,扬也;鲨,鮀也。”是言鲿又名扬,鲨又名鮀,古今称名各异。鲿、扬、鲨、鮀又皆以本韵字为训。陆疏云:“鲿,一名扬,今黄颊鱼。”《本草》云:“黄颡,一名■〈鱼央〉鱼。”??无鳞。《埤雅》云:“■〈鱼央〉鱼,??鱼,其胆春夏近上,秋冬近下。”《正字通》云:“鱼??身尾似鲇,腹黄背青,腮下二横骨,两须,羣游作声。”轧轧然,一名黄颡,一名黄鲿。
盖此鱼名扬、名■〈鱼央〉,皆鲿之同音字;黄颊、黄颡,是言此鱼之色,其颊、颡异于他鱼,故以颊、颡名之;黄鱼??者,言此鱼颊骨之声轧轧也。鲿为处处恒有之鱼,无鳞,黏滑,手不可捉,身色黄,背鬐色青,腮骨横亘作声。《礼·月令》“獭祭鱼”,取用为祝者,即鲿也。陆佃谓鲿为黄鳞鱼,性浮而善飞跃,故曰扬;陆玑亦曰:“鲿,身形厚而长,骨正黄,鱼之大而有力解飞。”是皆以扬为飞,因鲿名扬,泥执字义附会言之。
不知鲿非罕见之物,其大者长三四尺,本不能跃,又焉能飞?其皮色黄,而黄不在骨,本无鳞,非其鳞之黄。关左俗呼曰黄昂,昂与扬义相近。鲿行水中,颊边两刺紧贴其腹,一入网罟,则两刺昂然横亘,遯网而回,俗又呼“昂剌”,又呼曰“回网鱼”。俗名既象其形,又得其性,网不能取,惟罶可获之。又有大而色青者,俗名牛尾昂,味鲜肥,肉极细,脍亦贵重可珍。如以鲿为大鱼又能飞扬,焉有许大之罶而鲿丽之哉?
鲨,一名鮀,见《尔雅》。郭注云:“今吹沙小鱼。”孔疏引陆疏云:“鱼狭而长,常张口吹沙,故曰吹沙。”夫陆疏原有“鲨似鲫鱼”一语,而孔疏削去之,孔氏盖识此鱼形色不类鲫也。《通雅》云:“鲨,吹沙小鱼,黄皮黑斑,正月先至,身前半阔而扁,后方而狭。”陆氏以为狭小,非也。夫鲨多出于山溪,头尾俱圆,未见前扁后方者,此注不的也。严氏《诗缉》引《字指》云:“鰡,鲨属。”《异物》曰:“吹沙,长三寸许,背上有刺螫人。
”盖鲨为鱼之小者,长半尺余,头至尾粗细略同,两目外凸,厚肉细鳞,黄白色,有黑点文,尾不岐,冬蛰于沙,立夏后始出求食,沙河中皆有,背有刺,不螫人,并非异物,其说皆误。罗愿又以鲨为重唇鱼,唇厚如鼃黾。夫重唇为大鱼,大者至十余斤,身长白鳞,肉中有剌,味亚于鲤,唇似双层,与鼃黾迥异,与鲨尤不类也。鲨非上品鱼,俗呼曰沙箍轮鱼。
○鲂鳢
毛传云:“鳢,鲖也。”鳢非上品鱼,处处皆有;鲂为鳊花,见《汝坟》。鳢之别名亦不一,鳢字亦各异。《尔雅·释鱼》云:“鲣,大鲖;小者,鮵。”邢疏云:“此即鳢也,其大者名鲣,小者名鮵。”《说文》“鳢”作“■〈鱼蠡〉”,亦注曰“鲖”。《广雅》“鳢”作“鲡”,《本草》作“蠡”,注曰“鲖鱼”。郭注《尔雅》亦曰“鳢,鲖也”。是鳢别名鲖,诸家注释皆同。
《图经》又名黑鳢,《埤雅》又名元鳢,则以此鱼色黑,故名黑、名元,元亦黑色也。陶氏《本草注》言鳢为公蛎蛇所化,性至难死,犹有蛇性。然此孺俱识,而《说文》乃云:“芣苢,实如李。”《周书》所说考之,《周书》谓“芣苜,木实如李,食之宜子,出西戎”,是以芣苢为木名。【棫林案:《王会篇》但云“康民以桴苡者,其实如李”。《说文》虽引《周书》,而字隶草部,皆未尝明言为木。
惟《诗音义》有“《山海经》及《周书》皆云芣苢木也,卫氏传及许慎并同”之语,此必陆德明因“妅李”二字约说之误。盖芣苢本草,结实偶大如李,故西戎以为异而入贡。《韵会》引《说文》“李”作“麦”。段楙堂、陈硕甫皆以作“麦”为是。余谓许引《周书》,其字自当作“李”。“实如麦”者,芣苢之常;“实如李”者,芣苢之异也。《韵会》作“麦”之本,疑浅人改之。王基之驳王肃,亦谓其不当引以说诗耳,非以《王会》为诬。
】《韩诗外传》又谓:“直曰车前,瞿曰芣苢,生于两旁者曰瞿。”夫芣苢草极繁衍,道中道旁皆有,形色不异,何必强分为二?原隰之间亦有此草,又作何解?“芣苢如李”之说,王肃亦尝引之,王基驳之云:“《王会》所记,皆四夷远国各赉土地异物以为贡贽,非周南妇人所得采。”且“芣苢”二字皆从草不从木,则其非木类又可知也。或以芣苢为泽泻,盖以此草有马舄、陵舄之名而附会。【王云:“以为泽泻者,韩诗之说。
《韩诗》又谓芣苢,臭恶之草。”《列女传·贞顺篇》曰:“采采芣苢之草,虽其臭恶,犹始于捋采之,终于怀撷之。”夫芣苢可食,不至臭恶,可知汉时已多不知物性之儒者,何可深泥也。】夫泽泻生水畔,故名“泽”;其性最能导水,故名“泻”。若芣苢生道路间,下湿处绝少,虽入药性亦利水,而苗叶根花与泽泻迥异,正不得误合为一。如此易识之草,注释家尚无定见,于以见古说不可尽信,而徒据旧闻者,亦未必无遗憾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