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是新入校的莺娘么?」莺娘慌鞠着躬答道:「正是。」那女子坐了下来,莺娘也转询他的姓名,那女于含羞带涩道:「贱名狂妄得紧,说出来你别取笑。」莺娘道:「岂有此理。」那女子方将自己姓名说了,原来他姓谢,闺名就叫沉鱼,莺娘听了便极口的赞道:
  「好名儿,好名儿。」那狂妄不狂妄的道理,他却意会不出,只索付之不求甚解的了。沉鱼又徐徐道:「莺娘姊,咱们入了新学堂,最当着意的只有个新字,怎么你一切旧装饰,还不扫除净尽呢?我劝你把足儿放大了,揣摩些新风气罢。」莺娘道:「原是呢,这表面上的新,我也很愿意做的。」说着,忽又愁闷起来,要知他愁闷何事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二回 赠自由液说旧谈新 开方字班穷思幻想

  却说莺娘既然愿意放足,如何又要愁闷呢?难道他还舍不得金莲步,恐怕放足以后,便捐了他的娇细么?这却并非莺娘缠足上苦头,吃得来海样的深,巴不得能够一放就放,到也适意得多咧。只是方才老父的嘱咐,国粹保存,言犹在耳,怎好贸贸然的违弃父命,弄成个尺板婆模样呢!想了一回,旁边沉鱼姑娘,心中好生疑怪,暗想,这莺娘有甚么心事呀?毕竟彼此初交,不便动问,只好由他去罢。莺娘痴思半晌,觉道放也不好,不放也不好,最妙须得个可大可小的法子,才合着我的意咧。没奈何只得仍与沉鱼商议,沉鱼听他一番言语,便拍手道:「好巧咧,好巧咧,莺娘姊,造化你了,你别再忧虑罢。」
  莺娘道:「你怎样讲啊?」沉鱼道:「说也可笑,我和你却同病相怜的,我家老娘也是个绝对守旧党,很不喜放足的,到了这儿,放足要算劈头第一种新事业,左右为难,我便纠合了同校姊妹们,发起个足界如意公司,各各认定了股份,费去五千金元,订聘个美国大化学师,累月穷年,才制造了两种药水,一红一绿,我曾亲自试验过,确是很有效力,如今还用剩三四瓶,我来分了一半赠给你试了看呢。」莺娘道:「当真么?」沉鱼道:「怎说不真。」说着,就回到自己卧室,取了两个小瓶,兴匆匆的过来交给莺娘,莺娘瞧了,果然映红泛绿,颜色鲜艳妍妙无比,便双手捧着,喜孜孜如获拱璧,又问道:「请教这药水的用法是哪样的?」沉鱼道:「你瞧仿单上,可不是详细载明呢。」莺娘勉勉强强道了个是,便睁着眼珠,呆呆的瞧那瓶儿,但见白雪雪的一小方纸儿,蝇头似的钩儿画儿,一丝墨影儿,昏昏沉沉,那里有什么用法呢?这时莺娘心里,好不难过,欲再问时却又说不出一句话。沉鱼瞧见他只般光景,早已猜到他八九分了,因带笑说道:「莺娘姊,你别苦难了,有所说送佛送到西天,我索性把许多秘诀,也传了你衣钵罢。」莺娘赧颜道:「既如此,小妹洗耳恭听。」沉鱼道:「莺娘姊,你听着,这药水的名目,叫做收放自由液,你若要放足呢,只消取半脚盆的温水,把这红色的,滴了一滴,又搅和了,尊足便浸入水中,凭你一丢丢的小足,不上半句锺,就变做其大无外的天足咧。倘或要收小他起来,也是这般的,不过换用那绿的药水,不知不觉,渐渐儿会得缩小了,只是别的不打紧,这自由液药性猛烈,据西医说,含有吗啡毒质的,你别用过了量,弄得大小不称,被人嘲笑呢。」莺娘道:「理会了。」说着尚是半疑半信,沉鱼道:「你疑我作假么,只一试便知真假咧。」莺娘想我终究要放足的,趁着无事,姑且试他一试,也未为不可,便接口道:「很好很好。」话末毕,沉鱼忙站起,娇躯掣动,叫人唤个女仆老妈,备下了一只洗足盆儿,和那不冷不热的鸳鸯水,莺娘也就启了瓶口,如法泡制,确然收也自由,放也自由,便喜的他心花怒发,誉不绝口说道:「沉鱼姊,我方才曾作那可大可小的痴想,自问永难如愿,谁知化学里头,已新发明只种千金不换的菩提水呢,可见天下之大,真无奇不有了。」沉鱼道:「如何,你可信得我么?」莺娘称谢连连,沉鱼道:「好说好说。」说着莺娘把玩瓶儿不释手,沉鱼笑道:「莺娘姊,可贺得极,你今后要新就新,要旧就旧,好算个无往不利,普通社会中的妙人儿了。」莺娘正色道:「此言差矣,咱们跳出旧圈子,投身学界,便是个顶儿尖儿的女新党,怎么道我新新旧旧呢?」
  沉鱼辗颜道:「哼哼哼,我叫声好你姊姊了,这也怪你不得,你才做女学生,侥幸博得个新字大头衔,哪能洞悉现今新党千奇百怪的状态呀。」语至此,便摸着桌下边公共茶壶,喝了一口又接续说道:「莺娘姊,你瞧那一辈子的留学生,可也称得新少年,新豪杰,将来新中国的故主人翁么,想他初出洋的时节诚哉是满口新名词,爱国同胞,痛哭流涕,嚣嚣呶呶的起点极点,凉血热血一字字深印脑中,几乎一呼一吸,都含着异样的新气,新得再新也没有,便冒冒失失把条辫子也一刀两段的斩落了,岂知他在外洋,混过了三年五载,骗了张卒业文凭,回至祖国,和那腐败官场,周旋周旋,慢慢儿的得风便转了。一听见拿捉革命党,越加慌得胆战心惊,恐怕露出了没辫的真相,不免是形迹可疑,万分危险,就找寻了装假辫的专门名家杨滋青,将这辫儿还复故我,方始摆尾摇头,敢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。咳,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