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语忌杜撰,押韵忌现成。
昔人论文云:「贵在升里能转,斗里能量。」作诗亦然。
胸中无事则识自清,眼中无人则手自辣。
不贵能学,贵于学而能舍,舍之乃所以为学也。无所不舍,斯无所不学矣。
歌者上如抗,下如坠,累累然若贯珠。诗人笔端,亦具此妙。
苏子由云:「子瞻文奇,吾文但稳。吾诗亦然。」此子由极谦退语。然余谓诗文奇难矣,奇而稳尤难。南威、西施,亦犹人也,不过耳目口鼻,天然匀称,增之一分则太长,减之一分则太短,便是绝色。诸葛武侯老吏谓桓温曰:「诸葛公无他长,但事事停当而已。」殷浩阅内典叹曰:「此理只在阿堵边。」后代诗文名家,非无奇境,然苦不稳,不匀称,不停当,不在阿堵边。
书家以偶然欲书为合,心遽体留为乖。作诗亦尔。
炼字炼句,诗家小乘,然出自名手,皆臻化境。盖名手炼句如掷仗化龙,蜿蜒腾跃,一句之灵,能使全篇俱活。炼字如壁龙点睛,鳞甲飞动,一字之警,能使全句皆奇。若炼一句只是一句,炼一字只是一字,非诗人也。
古今人才原不相远,惟后人欲过古人,另出格调,超而上之。多此一念,遂落其后。如五言古诗,魏人欲以豪迈掩汉人,不知即以其豪迈逊汉之和平;晋人欲以工致掩魏人,不知即以其工致让魏之本色。求高一着,必输一着;求进一步,必退一步。
严沧浪《诗话》,大旨不出「悟」字;钟、谭《诗归》,大旨不出「厚」字,二书皆足长人慧根。然诵沧浪诗亦有未尽悟者,阅钟、谭集亦有未至厚者,以此推之,谈何容易。
少陵称太白诗云「飞扬跋扈」,老泉称退之文云「猖狂恣睢」。若以此八字评今人诗文,必艴然而怒,不知此八字乃诗文神化处,惟太白、退之乃有此境。王、孟之诗洁矣,然「飞扬跋扈」不如太白;子厚之文奇矣,然「猖狂恣睢」不如退之。有志诗文者,亦宜参透此八字。
少陵诗云:「前辈奔腾入,余波绮丽为。」盖谓前辈时有绮丽之句,不过余波及之耳,若其入手,则如良马奔腾,不可控驭也。以「奔腾」二字合之「飞扬跋扈」四字,觉李、杜存日,龙飞虎跃,凤翥鸾翔,如在目前。
吴景仙谓「盛唐之诗雄深雅健」,而严沧浪诃之,谓「健」字但可评文,不可评诗。余谓诗文原无二道,但忌硬而不忌健,纵或优柔婉约,低徊缠绵,然其气力何尝不健,不健则弱矣。沧浪又云:「雄深雅健,不若雄浑悲壮。」余谓此四字但可评杜诗耳,他家亦未尽然,总不若「沉着痛快」四字为至。曰「痛快」则「悲壮」已包,曰「沉着」则「雄浑」之所自出,而「健」不足以言之矣。
不知何所起,不知何所止,一片灵气,恍惚而来。《十九首》中取一篇讽之亦尔,取一段讽之亦尔,取一句讽之亦尔,合《十九首》全讽之亦尔。
同时齐名者,往往同调。如沈、宋,高、岑,王、孟,钱、刘,元、白,温、李之类,不独习尚切劘使然,而气运所致,亦有不期同而同者。独李、杜两人,分道扬镳,并驱中原,而音调相去远甚。盖一代英绝,领袖群豪,坛坫设施,各有不同,即气运且不得转移升降之,区区习尚,何足云乎!
诗至中晚,递变递衰,非独气运使然也。开元、天宝诸公,诗中灵气发泄无余矣,中唐才子,思欲尽脱窠臼,超乘而上,自不能无长吉、东野、退之、乐天辈一番别调。然变至此,无复可变矣,更欲另出手眼,遂不觉成晚唐苦涩一派。愈变愈妙,愈妙愈衰,其必欲胜前辈者,乃其所以不及前辈耳。且非独此也,每一才子出,即有一班庸人从风而靡,舍我性灵,随人脚根,家家工部,人人右丞,李白有李赤敌手,乐天即乐地前身,互相沿袭,令人掩鼻。于是出类之才,欲极力剿除,自谓起衰救弊,为前辈功臣。
即此起衰救弊一念,遂有无限诗魔,入其胸中,使之为中为晚而不自知也。盖至此而诗运与世运亦若默受作者之升降矣。嗟夫!由吾前说推之,则为凌驾前辈者所误;由吾后说推之,又为羽翼前辈者所误。彼前辈之诗,凌驾而羽翼之,尚不能无误,乃区区从而刻画摹仿之,吾不知其所终也!嗟夫!此岂独唐诗哉?又岂独诗哉?
李翱有云:「读《春秋》如未尝有《诗》,读《诗》如未尝有《易》,读《易》如未尝有《书》,读屈原、庄周如未尝有《六经》。」此数语真善读古人书者。余亦谓终日看太白诗、子瞻文,每至极佳处,辄不信世间复有子美、退之;及读子美诗、退之文,每至极佳处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