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眼有全集之眼,有一篇之眼,有数句之眼,有一句之眼;有以数句为眼者,有以一句为眼者,有以一二字为眼者。冷句中有热字,热句中有冷字;情句中有景字,景句中情字。诗要细筋入骨,必由善用此字得之。诗有双关字,有偏举字。如陶诗“望惭高鸟,临水愧游鱼”,“”、“鸟”、“水”、“鱼”是偏举,“高”、“游”是双关。偏举,举物也;双关,关己也。问韵之相通与不相通,以何为凭?曰:凭古。古通者,吾亦通之。《毛诗》,《楚辞》,汉魏、六朝诗,杜、韩诸大家诗,以及他古书中有韵之文,皆其准验也。
辨得平声韵之相通与不相通,斯上声去声之通不通因之而定。东、冬、江通,则董、肿、讲通矣,送、宋、绛亦通矣。推之:支、微、齐、佳、灰通,则纸、尾、荠、蟹、贿通,、未、霁、泰、卦、队通。鱼、虞通,则语、{鹿吴}通,御、遇通。真、文、元、寒、删、先通,则轸、吻、阮、旱、潸、铣通,震、问、愿、翰、谏、霰通。萧、肴、豪通,则筱、巧、皓通,啸、效、号通。歌、麻通,则哿、马通,个、通。庚、青、蒸通,则梗、迥通,敬、径通。
侵、覃、盐、咸通,则寝、感、俭、<豆兼>通,沁、勘、艳、陷通。阳无通,则养亦无通,漾亦无通。尤无通,则有亦无通,宥亦无通。
入声韵之通不通,亦於平声定之。东、冬、江通,则屋、活、觉通。真、文、元、寒、删、先通,则质、物、月、曷、黠、屑通。庚、青、蒸通,则陌、锡、职通。侵、覃、盐、咸通,则缉、合、叶、洽通。阳无通,则药亦无通。论诗者,或谓炼格不如炼意,或谓炼意不如炼格。惟《姜白石诗话》为得之,曰:“意出於格,先得格也;格出於意,先得意也。”文所不能言之意,诗或能言之。大抵文善醒,诗善醉,醉中语亦有醒时道不到者。盖其天机之发,不可思议也。
故余论文旨曰:“惟此圣人,瞻言百里。”论诗旨曰:“百尔所思,不如我所之。”诗之所贵於言志者,须是以直温宽栗为本。不然,则其为志也荒矣,如《乐府》所谓“乔志”、“溺志”是也。诗之言持,莫先於内持其志,而外持风化从之。古人因志而有诗,後人先去作诗,推究到诗不可以徒作,因将志入里来,已是倒做了,况无与於志者乎!《文心雕龙》云:“嵇志清峻,阮旨遥深。”锺嵘《诗品》云:“郭景纯用亻隽上之才,刘越石仗清刚之气。
”余谓“志”、“旨”、“才”、“气”,人占一字,此特就其所尤重者言之。其实此四字,诗家不可缺一也。“思无邪”,“思”字中境界无尽,惟所归则一耳。严沧浪《诗话》谓“信手拈来,头头是道”,似有得於此意。雅人有深致,风人、骚人亦各有深致。後人能有其致,则《风》、《雅》、《骚》不必在古矣。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;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”。雅人深致,正在借景言情。若舍景不言,不过曰春往冬来耳,有何意味?然“黍稷方华”,“雨雪载涂”,与此又似同而异,须索解人。
夏侯湛作《周诗》成,示潘安仁,安仁曰:“此非徒温雅,乃别见孝弟之性。”余谓“孝弟之性”,乃其所以“温雅”也。二而言之,安仁於是为不知诗矣。谢灵运诗“事为名教用,道以神理超”。下句意须离不得上句,不然,是名教外别有所谓神理矣。不发乎情,即非礼义,故诗要有乐有哀;发乎情,未必即礼义,故诗要哀乐中节。天之福人也,莫过於予以性情之正;人之自福也,莫过於正其性情。从事於诗而有得,则乐而不荒,忧而不困,何福如之!
景有大小,情有久暂。诗中言景,既患大小相混,又患大小相隔。言情亦如之。兴与比有阔狭之分。盖比有正而无反,兴兼反正故也。昔人谓激昂之言出於兴,此“兴”字与他处言兴不同。激昂大抵只是情过於事,如太白诗“欲上青天览日月”是也。山之精神写不出,以烟霞写之;春之精神写不出,以草树写之。故诗无气象,则精神亦无所寓矣。诗格,一为品格之格,如人之有智愚贤不肖也;一为格式之格,如人之有贫富贵贱也。诗品出於人品。人品悃款朴忠者最上,超然高举、诛茅力耕者次之,送往劳来、从俗富贵者无讥焉。
言诗格者必及气,或疑太炼伤气,非也。伤气者,盖炼辞不炼气耳。气有清浊厚薄,格有高低雅俗。诗家泛言气格,未是。林艾轩谓“苏、黄之别,犹丈夫女子之应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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