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学与文明 -05-古籍收藏-08-集藏 -03-诗话

162-诗概-清-刘熙载*导航地图-第4页|进入论坛留言



正在加载语音引擎...

王摩诘诗,好处在无世俗之病。世俗之病,如恃才骋学,做身分,好攀引,皆是。刘文房诗,以研炼字句见长,而清赡闲雅,蹈乎大方。其篇章亦尽有法度,所以能断截晚唐家数。高诗,《两唐书本传》并称其“以气质自高”。今即以七古论之,体或近似唐初,而魄力雄毅,自不可及。高常侍、岑嘉州两家诗,皆可亚匹杜陵。至岑超高实,则趣尚各有近焉。元道州著书有《恶圆》、《恶曲》等篇,其诗亦一肚皮不合时宜。然刚者必仁,此公足以当之。
孔门如用诗,则於元道州必有取焉,可由“思狂狷”知之。“独挺於流俗之中,强攘於已溺之後”。元次山以此序沈千运诗,亦以自寓也。次山诗令人想见立意较然,不欺其志。其疾官邪、轻爵禄,意皆起於恻怛为民,不独《舂陵行》及《贼退示官吏》作,足使杜陵感喟也。元、韦两家皆学陶。然苏州犹多一“慕陶直可庶”之意,吾尤爱次山以不必似为真似也。韦苏州忧民之意如元道州,诚观《高陵书情》云:“兵凶久相践,徭赋岂得闲!促戚下可哀,宽政身致患。
日夕思自退,出门望故山。”此可与《舂陵行》、《贼退示官吏》作并读,但气别婉劲耳。钱仲文、郎君胄大率衍王、孟之绪,但王、孟之浑成,非钱、郎所及。王、孟及大历十子诗,皆尚清雅,惟格止於此而不能变,故犹未足笼罩一切。诗文一源。昌黎诗有正有奇,正者,即所谓“约《六经》之旨而成文”;奇者,即所谓“时有感激怨怼奇怪之辞”。昌黎《赠张籍》云:“此日足可惜,此酒不足尝。”儒者之言,所由与任达者异。太白诗多有羡於神仙者,或以喻造世之志,或以喻死而不亡,俱不可知。
若昌黎云:“安能从汝巢神山。”此固鄙夷不屑之意,然亦何必非寓言耶?昌黎诗陈言务去,故有倚天拔地之意。《山石》一作,辞奇意幽,可为《楚辞招隐士》对,如柳州《天怼》例也。昌黎七古出於《招隐士》,当於意思刻画、音节遒劲处求之。使第谓出於《柏梁》,犹未之尽。“若使乘酣骋雄怪”,此昌黎《酬卢夫望秋作》之句也。统观昌黎诗,颇以雄怪自喜。昌黎诗往往以丑为美,然此但宜施之古体,若用之近体,则不受矣。是以言各有当也。
昌黎自言其行已不敢有愧於道,余谓其取友亦然。观其《寄卢仝》云:“先生事业不可量,惟用法律自绳己。”荐孟郊云:“行身践规矩,甘辱耻媚灶。”以卢、孟之诗名,而韩所盛推,乃在人品,真千古论诗之极则也哉!昌黎《送孟东野序》称其诗以附於古之作者。《荐士》诗以“横空盘硬语,妥帖力排”目之。又《醉赠张秘书》云:“东野动惊俗,天葩吐奇芳。”韩之推孟也至矣。後人尊韩抑孟,恐非韩意。昌黎、东野两家诗,虽雄富清苦不同,而同一好难争险。
惟中有质实深固者存,故较李长吉为老成家数。孟东野诗好处,黄山谷得之,无一软熟句;梅圣俞得之,无一热俗句。陶、谢并称,韦、柳并称。苏州出於渊明,柳州出於康乐,殆各得其性之所近。韦云“微雨夜来过,不知春草生”,是道人语。柳云“回风一萧瑟,林影久参差”,是骚人语。刘梦得诗稍近径露,大抵骨胜於白,而韵逊於柳。要其名隽独得之句,柳亦不能掩也。尊老杜者病香山,谓其“拙於纪事,寸步不移,犹恐失之”,不及杜之“注坡蓦涧”,似也。
至《唐书白居易传赞》引杜牧语,谓其诗“纤艳不逞,非庄士雅人所为。流传人间,交口教授,入人肌骨不可去”。此文人相轻之言,未免失实。白香山与元微之书曰:“仆志在兼济,行在独善,奉而始终之则为道,言而发明之则为诗。谓之讽谕诗,兼济之志也;谓之诗,独善之义也。”余谓诗莫贵於知道,观香山之言,可见其或出或处,道无不在。代匹夫匹妇语最难,盖饥寒劳困之苦,虽告人,人且不知,知之必物我无间者也。杜少陵、元次山、白香山不但如身入闾阎,目击其事,直与疾病之在身者无异。
颂其诗,顾可不知其人乎?常语易,奇语难,此诗之初关也;奇语易,常语难,此诗之重关也。香山用常得奇,此境良非易到。白香山乐府,与张文昌、王仲初同为自出新意。其不同者,在此平旷而彼峭窄耳。杜樊川诗雄姿英发,李樊南诗深情绵貌。其後李成宗派而杜不成,殆以杜之较无窠臼与?诗有借色而无真色,虽藻缋实死灰耳。李义山是绚中有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