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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-读通鉴论-清-王夫之*导航地图-第282页|进入论坛留言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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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君一念之烦苛,而四海之心瓦解,则求如李长源、陆敬舆履艰危、受谗谤以自靖者,必不可得。非唯不得,贤智之士,固且以为戒也,不亡何待焉!
〖九〗
安、史作逆以后,河北乱、淄青乱、朔方乱、汴宋乱、山南乱、泾原乱、淮西乱、河东乱、泽潞乱,而唐终不倾者,东南为之根本也。唐立国于西北,而植根本于东南,第五琦、刘晏、韩滉,皆藉是以纾天子之忧,以抚西北之士马而定其倾。东南之民,自六代以来,习尚柔和,而人能劝于耕织,勤俭足以自给而给公,故不轻萌猖狂之志。永王璘、刘展一妄动而即平,无与助之者也。刘展既诛,席安已久,竭力以供西北而不敢告劳。至于宣宗之季年而后乱作。
大中九年,浙东军乱,逐李讷,越三年而岭南乱矣,湖南逐韩悰矣,江西逐郑宪矣,宣州逐郑薰矣,不谋而合,并起于一时。其称乱者,皆游惰之兵,非两河健战之雄;所逐者皆观察使,奉朝命以牧军民,非割据擅命之雄,倚牙兵以自立,倡偏裨以犯上,非所据而人思夺之者也。盖于是而唐之所以致此者可知矣。在昔之日,军兴旁午,供亿繁难而不叛;大中之世,四海粗安,赋役有经而速反;岂宣宗之刑民而无醉饱者使然哉?观察使慢上残下,迫民于死地,民乃视之如仇雠,不问而知李讷辈之自取之也。
虽然,又岂非宣宗之纵蟊贼以害良稼哉?观乎张潜之言曰:“藩府财赋,所出有常,苟非赋敛过差及减削衣粮,则羡余奏于代移之际者,何从而致?”盖进奉者,兵民之所繇困,而即其所繇叛也。及懿宗之初,始禁州县税外科率。而薛调上言:“所在群盗,半是逃户。”故军乱方兴,民亦相寻而为盗。裘甫之聚众,旬日而得三万,皆当年画耕夜织、供县官之箕敛者也。货积于上而怨流于下,民之瓦解,非一日矣。王仙芝、黄巢一呼,而天下鼎沸,有司之败人国家,不已酷乎!
夫宣宗之于吏治,亦勤用其心矣,徒厚疑其臣,而教贪自己。令狐绹父子黩货于上,省寺相师而流及郡县,涂饰耳目者愈密,破法以殃民也愈无所忌。唐之亡,宣宗亡之,岂待狡童继起,始沈溺而莫挽哉?于是藩镇之祸,且将息矣,河北诸帅皆庸竖尔,是弗难羁靮驭者,彼昏不知,惴惴然防之,而视东南为噬肤不知痛、沥血不知号之圈豚池鹜也。“人莫踬于山,而踬于垤”,岂不信夫?民者,兵之命也;安者,危之府也;察者,昏之积也;弱者,疆之徒也。
可不慎哉!可不慎哉!
卷二十七
◎懿宗
〖一〗
王式之平裘甫,康承训之平庞勋,史据私家之文,张大其功,详著其略。呜呼!是亦吹剑首者之一吷而已矣。但以一时苟且收拾之近效言之,则童贯之勦方腊,且非无可纪之绩也;至于朱儁、皇甫嵩之平黄巾,则尤赫然矣。乃皆不旋踵而大乱作,国随以亡,爝火之温,不能御冰雪,久矣!饥寒之民,猝起弄兵,志不固,力不坚,大举天下之兵以临之,其必克者势也。所难者,尽取而斩艾之,则降不可杀,即尽取而斩艾之,而其溃逃以免者犹众也。既不得为良民,而抑习于掠夺,则狂心不可卒戢,夫何能使之洗心浣虑以服勤于田亩哉!
况有司之暴虐不革,复起而扰之,则乍息之火,得风而燎原,未可以贼首既俘,信烟波之永息也。
靖康之世,京东之贼亦蜂起矣,宗汝霖收之而帖然者,使自效于行伍,而拔用其枭雄,俾仍合其部曲也。汝霖卒,贼且复溃矣,重起而收之者韩、岳也,咸有所归,而不复杂之耕桑市肆之中,使鞅掌而思浮动,故宋以宁。王式乃于裘甫之既擒,不复问数万之顽民消归何处,爪牙乍敛,而睥睨于人闲,则后日之从庞勋以乱徐州,随王仙芝、黄巢以起曹、濮者,皆脱网之鱼,游沙汀而鼓浪。式曰非吾事也。甫一擒而策勋饮至,可以鸣豫于当时,书功于竹帛矣。
夫乱军叛民与藩镇异。藩镇之反,虽举军同逆,而必倚节度使以起伏,渠帅既诛,新帅抚之,三军仍安其故籍而不失其旧。故裴中立曰:“蔡人亦吾人也,绥之则靖矣。”乱军叛民者,虽有渠帅,而非其夙奉之君长,人自为乱,渠帅自诛,众志自竞,非有以统摄之,而必更端以起。当斯时也,非分别其疆弱之异质,或使之归耕,或使之充伍,又得良将吏以安存之,则愈散而祸愈滋。以式为将,以白敏中之徒为相,居中而御之,何功之足纪哉!徒以长乱而已矣。
又况康承训之进沙陀以亡唐邪?
〖二〗
古之称民者曰“民岩”。上与民相依以立,同气同伦而共此区夏者也,乃畏之如岩也哉?言此者,以责上之善调其情而平其险阻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