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而齐贤愧咎不遑,则岐沟之役,齐贤实赞成之,何前后之相盭戾邪?齐贤不以反覆为耻,太宗不以反覆加诛,夫岂其愦愦之至斯哉?乃取齐贤前日之言而覆理之,则齐贤之志,未尝须臾忘幽、燕者也。
其云"择卒不如择将,任力不如任人"。择将而任之,岂徒以守内地而为偷安之计邪?而太宗卒不能庸。其于将也无所择;醇谨自持之曹彬已耳,朒缩不前之潘美已耳,因仍而委之,无所择也。其于人也不欲任;曹彬之谦谨而不居功,以避权也;潘美之陷杨业而不肯救,以避功也。将避权而与士卒不亲;将避功而败可无咎,胜乃自危;贸士卒之死以自全,而无有不败者矣。虽有都部署之名,而知上之任之也无固志,弗获已而姑试焉,齐贤亦知其不可而姑听焉。
于是而齐贤久蕴之情,不容不降志以相从矣。
夫齐贤既知其不可,而不以去就争之,何也?呜呼!舍此,而宋之事无可为矣。契丹之得十六州也,得其地,得其人矣。得其地,则缮城郭,列堡戍,修岩险,知宋有欲争之情,益儆而日趋于巩固。得其人,则愈久而其心愈不回也。当石晋割地之初,朔北之士民,必有耻左衽以悲思者。至岐沟败绩之岁,凡五十年,故老之存者,百不得一。仕者食其禄,耕者习其事,浮靡之夫,且狎其嗜好而与之俱流。过此无收复之望,则其人且视中夏为绝域,衣冠为桎梏,礼乐为赘疣,而力为夷争其胜。
且唯恐一朝内附,不能与关南之吏民争荣辱,则智者为谋,勇者为战,而终无可复之期矣。故有志之士,急争其时,犹恐其已暮,何忍更言姑俟哉!
且夫志于有为者,败固其所不讳也。汉高之夷项羽,武帝之攘匈奴,光武之破赤眉,郭子仪之平安、史,皆屡败之余,气不为苶,而惩其所失,卒收戡定之功。彬、美既衅而后,齐贤有代州之捷,尹继伦有徐河之胜;将非无可择,人非无可任,耶律隆绪屡胜之骄兵非无可挫。用兵者,胜亦不可恃也,败亦不可沮也。赞成北伐,何足以为齐贤病哉!而奚庸谏止焉?
唯是太宗悔非所悔,宋琪、王禹偁相奖以成乎怯懦,齐贤于是亦无如此虚枵之君与大臣何;徒有孤出以当一面,少寄其磊砢之壮志而已。故知齐贤之始终以收复为心,而非游移数变无有定情者也。太宗亦深知其有忧国之忱,特不自胜其疑忌消沮之私,岂听荧乎?繇其言,察其情,君子是以重为齐贤悲也。
〖六〗
太宗修册府元龟、太平御览诸书至数千卷,命江南、西蜀诸降臣分纂述之任。论者曰:太宗疑其怀故国、蓄异志,而姑以是縻之,录其长,柔其志,销其岁月,以终老于柔翰而无他。呜呼!忮人之善而为之辞以擿之,以细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奚足信哉?
杨业,太原之降将也,父子握兵,死士为用,威震于契丹;谤书迭至,且任以边圉而亡猜。张洎、徐铉、句中正之流,浮华一夫,自诩不为之用,纵之壑而不足以游,夫人而知之矣。李煜降而不能有他,曹彬谅之,而任其归邸。已灰之烬,不可复炊,二三弄颖之士,固不屑为之重防也。张洎之视诸人,智计较为敏给,亦任之政柄,与参坐论,其余可知已。宋所忌者、宣力之武臣耳,非偷生邀宠之文士也。
乃其所以必授纂修之事于诸降臣者有故。自唐乱以来,朱温凶戾,殄杀清流,杜荀鹤一受其接纳,而震栗几死。陷其域中者,人以文藻风流为大戒,岂复有撩猛虎而矜雅步者乎?李存勖、石敬瑭皆沙陀之孽,刘知远、郭威一执帚之佣也。犷悍相沿,弓刀互竞,王章以毛锥司榷算,且不免噪啄于群枭。六籍百家,不待焚坑,而中原无遗矣。抑且契丹内蹂,千里为墟,救死不遑,谁暇闵遗文之废坠?周世宗稍欲拂拭而张之,而故老已凋,新知不启。王朴、窦仪起自燕、赵,简质有余,而讲习不夙,隔幕望日,固北方学士之恒也。
唯彼江东、西蜀者,保国数十年,画疆自守,兵革不兴,水涘山椒,縢缄无损;故人士得以其从容之岁月,咀文苑之英华。则欲求博雅之儒,以采群言之胜,舍此二方之士,无有能任之者。太宗可谓善取材矣。
光武之兴道艺也,雅乐仪文,得之公孙述也。拓拔氏之饰文教也,传经定制,得之河西也。四战之地,不足以留文治,则偏方晏处者存焉。蒙古决裂天维,而两浙、三吴,文章盛于晚季;刘、宋、章、陶藉之以开一代之治,非姚枢、许衡之得有传人也。繇此言之,士生礼崩乐圮之世,而处僻远之乡,珍重遗文以须求旧之代,不于其身,必于其徒,非有爽也。坐销岁月于幽忧困菀之下者,殆所谓自弃者与!道胜者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