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盗贼多有。岂彼无利性,而此专贪残。盖我清静,则民自正;下疲怨,则智巧生也。任之自然,犹虑凌暴;劳之不休,夺之无已。田芜仓虚,杼柚乏空,食不充口,衣不周身。欲令无乱,其可得乎?所以救祸而祸弥深,峻禁而禁不止也。关梁所以禁非,而猾吏因之以为非焉;衡量所以检伪,而邪人因之以为伪焉。大臣所以扶危,而奸臣恐主之不危;兵革所以静难,而寇者盗之以为难。此皆有君之所致也。民有所利,则有争心。富贵之家,所利重矣。且夫细人之争,不过小小。
匹夫校力,亦何所至。无疆土之可贪,无城郭之可利,无金宝之可欲,无权柄之可竞,势不能以合徒众,威不足以驱异人。孰与王赫斯怒,陈师鞠旅,推无仇之民,攻无罪之国,僵尸则动以万计,流血则漂橹丹野。无道之君,无世不有。肆其虐乱,天下无邦。忠良见害于内,黎民暴骨于外。岂徒小小争夺之患耶?”考鲍生之论,大抵出于蒙庄之《胠箧》、《马蹄》(《庄子》篇名)。而身逢丧乱,故益以自坚其信。其指斥残暴,欲为祸乱之防,固为有心生民者。
而不知远古质朴,民尚童蒙,譬夫婴儿,智慧未萌。非为知而不为,欲而忍之也。若人与人争草莱之利,家与家讼巢窟之地。上无治枉之官,下有重类之党。则私斗过于公战,木石锐于干戈,交尸布野,流血绛路,久而无君,噍类尽矣。且鸟聚兽散,巢栖穴窜,毛血是茹,结草斯服。人无六亲之尊卑,出无阶级之等威。未若庇体广厦,粳粱嘉旨,黼黻绮纨,御冬当暑,明辟莅物,良宰匡世,设官分职,宇宙穆如也。今使居则反巢穴之陋,死则捐之中野。
限水则泳之游之,出行则徒步负戴。弃鼎铉而为生臊之食,废针石而任自然之病。裸以为饰,不用衣裳。逢女为偶,不假行媒。可乎?曰:不可也。然则有欲之性,萌于受气之初;厚己之情,著于成形之日。而欲去君,使无所惮。盗跖横行以掠杀,良善端拱以待祸。无主所诉,无强所凭(以上取《抱朴》原文)。是真生所谓“救祸而祸弥深”者矣。至若举桀纣之虐,伤赋敛之重,此可为衰世之罪,而不足为郅治之累。吾观葛君之难,而知鲍生之不中于雅论也。
而今乃有取而表章之者,何哉?
第十七章 陶渊明
陶潜,字渊明。或云,名渊明,字元亮。寻阳柴桑人。少有高趣。家贫,起为州祭酒,不堪吏职,自解归。躬耕自资,遂抱羸疾。后为镇军参军,谓亲朋曰:“聊欲弦歌,以为三径之资,可乎?”执事者闻之,以为彭泽令。岁终,会郡遣督邮至,县吏白:“应束带见之。”渊明叹曰:“我岂能为五斗米,折腰向乡里小儿!”即日解绶去职。居于栗里以终。时释慧远在庐山,与刘程之、雷次宗等结白莲社,修习净土之业。渊明每来社中,或时才至,便攒眉回去。
远欲其入社,竟不能也。有集十卷。而所为《五柳先生传》盖以自况曰:“常著文章自娱,颇示己志。”故每读其文,而想其德。信哉!昭明所谓“驰竞之情遣,鄙吝之意祛。贪夫可以廉,懦夫可以立。”(昭明太子《陶集序》)而世或仅以诗人视之,不亦浅乎!
渊明之学,迹近老庄,而实本之孔氏。故其诗曰:“游好在六经。”(《饮酒》)曰:“《诗》、《书》敦夙好。”(《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中》)曰:“所说圣人篇。”(《答庞参军》)曰:“先师遗训,予岂之坠。”(《荣木》)而所以戒其子者,则又曰:“温恭朝夕,念兹在兹。尚想孔伋,庶其企而。”(《命子》)以伋望子,则其以圣贤自期待,可知也。然自汉以来,学者习孔氏,多滞于章句之末,罕窥于精神之表。盖六艺之传,半由子夏,斯文学之科,非性道之全也。
是以贾、董诸儒,言礼则归之仲尼,言道犹依于李耳。而渊明抗志圣门,独有异契。曰:“延目中流,悠悠清沂。童冠齐业,闲咏以归。我爱其静,寤寐交辉。但恨殊世,邈不可追。”(《时运》)既取曾点之咏归。曰:“荣叟老带索,欣然方弹琴。原生纳决屦,清歌畅商音。重华去我久,贫土世相寻。弊襟不掩肘,藜藿常乏斟。岂忘袭轻裘,苟得非所钦。赐也徒能辩,乃不见吾心。”(《咏贫士》)复取原宪之养志。所谓“寻孔颜乐处”(周子语),咏风弄月以归,有“吾与点也”之意(程子语)者,不待宋儒,已由渊明先发之矣。
然后知圣人之学,正有所以达天德者在。沉溺章句,固不免于面墙;剽窃虚无,亦自忘其家宝。则渊明发明圣道之功,不亦伟乎!真西山曰:“渊明之学,正自经术中来。故形之于诗,有不可掩。如荣木之忧,逝水之叹也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