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听自我民听。”(《孟子》引《泰誓》)以民为天意所寄托,故畏天者亦畏民。《召诰》曰“用顾畏于民碞”是也。斯义也,春秋士大夫犹或能道之。里革曰:“君也者,将牧民而正其邪者也。若君纵私回而弃民事,民旁有慝,无由省之,益邪多矣。若以邪临民,陷而不振,用善不肯,专则不能,使至于殄灭而莫之恤也,将安用之。”(《国语·鲁语》)师旷曰:“天生民而立之君,使司牧之,勿使失性。天之爱民甚矣,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,以从其淫而弃天地之性,必不然矣。
”(《左传·襄十四年》,中有节文。)夫孤寡不谷,贱名也,而侯王以为称,非自卑而上民之证乎?是以君贵民贱,特起于战国以后暴君代作,一时之邪说。而近人好以后世之事,推论三代以前,遂疑《诗》、《书》所载不足尽信,而民本之义非上古所能晓。则何其厚诬先民之甚也!
六 大天下
公羊家有言曰:“大一统。”(《公羊·隐元年》)此意亦非始于公羊也。禹之称舜也,曰:“光天之下,至于海隅苍生,万邦黎献共为帝臣。”(《皋陶谟》)夏人之称禹也,曰:“东渐于海,西被于流沙,朔南暨,声教讫于四海。”(《禹贡》)夫舜、禹之时,疆域之广,不尽九州。然而其言若是者,非徒为夸辞也。盖其函括寰宇之量,同以为一君之所治,莫有能外者矣。又非独舜、禹为然也,《长发》之诗曰:“上帝是祗,帝命式于九围。”(《商颂》)所以言汤也。
《执竞》之诗曰:“自彼成康,奄有四方。”(《周颂》)所以言武王也。而《周礼·职方氏》辨九服之邦国,自王畿以外,有侯甸男采卫蛮夷镇藩。其制或不免托之空言,然即规度而论,则何其恢廓也!是以孟子曰:“人有恒言,皆曰天下国家。”而大学之教,必极之于平天下;中庸之德,必极之于舟车所至,人力所通,天之所覆,地之所载,日月所照,霜露所队,凡有血气,莫不尊亲。古之人以天下为量,不欲以一国自限,其来固已久矣。且禹思天下有溺者,由己溺之也;
稷思天下有饥者,由己饥之也;伊尹思天下之民,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、舜之泽者,若己推而纳之沟中。(并见《孟子》)大之推于天下者,亦细之不遗于一夫。呜呼!此视彼局于国家主义,或侈言民族平等,而不惜杀人以救人者,不亦远乎!
第二章 王官六艺之学
孔子曰:“天子失官,学在四夷。”(《左传·昭十七年》)上世之学掌于王官,无可疑也。然王官之学孰为盛?曰周为盛。孔子曰:“夏礼,吾能言之,杞不足征也;殷礼,吾能言之,宋不足征也。文献不足故也。足,则吾能征之矣。”又曰:“周监于二代,郁郁乎文哉!吾从周。”则文献之盛,二代非周比也。虽然,周之盛,文、武开之,而周公实成之。孔子曰:“文王既没,文不在兹乎!”子贡曰:“文、武之道,未坠于地,在人。贤者识其大者,不贤者识其小者,莫不有文、武之道焉。
夫子焉不学,而亦何尝师之有。”此谓文、武也。孔子又曰:“甚矣,吾衰也!久矣,吾不复梦见周公。”(以上并《论语》)孟子曰:“周公、仲尼之道。”(《孟子》)此则谓周公也。是以清章实斋(名学诚,会稽人,乾隆进士)作《原道》,而谓周公集前王之大成。曰:“周公成文、武之德,适当帝全王备,殷因夏监,至于无可复加之际,故得藉为制作典章,而以周道集古圣之成,斯乃所谓集大成也。”又曰:“自有天地而至唐虞夏商,迹既多,而穷变通久之理亦大备。
周公以天纵生知之圣,而适当积古留传道法大备之时,是以经纶制作,集千古之大成,则亦时会使然,非周公之圣智能使之然也。”(《章氏遗书·文史通义》)夫隋唐以前,学校皆并祀周、孔,以周公为先圣、孔子为先师。其制盖始于汉,汉人所见犹为近古。由是论之,章氏之说不得谓之凿空也。是故言中国哲学,必当断自周公为始。
周公制作,莫著于《礼》。今传《仪礼》十七篇,其为周公旧制已无异论。惟《周礼》一书,则疑之者多。然伏生《尚书大传》称“周公居摄三年,制礼作乐”,《礼记·明堂位》称“周公朝诸侯于明堂,制礼作乐”,而《左传》引太史克曰:“昔者先君周公制周礼。”(文十八年)此所谓周礼者,固不必即今之《周礼》一书,然即周公制礼推之,礼之大者无过政教,今之《周礼》,其经纶大体,必出于周公,而非余子所能代为也。又不独礼而已也。
《周礼·春官》大卜掌三《易》之法,一曰《连山》,二曰《归藏》,三曰《周易》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