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亟电湘帅云:『请责唐蔑归垂沙』。按「荀子」、「淮南子」诸书,并言唐蔑死于垂沙。唐蔑乃楚将,垂沙乃楚地。余以唐蔑指唐署抚、以垂沙指台湾,意谓唐署抚去台湾一步即无死所;欲湘帅责以大义,使还台湾。特用僻书以代密码,惟湘帅始能知也。
甲午(二十四日),接湘帅回电称:『来电「潜归」下二字有误。唐此时确在何处?即复』云云。始知唐未返金陵,而昨日之电竟被电局误译「唐蔑」为「唐潜」,致湘帅不得「垂沙」二字之解。然「责唐潜归」四字大意了然,虽误而不为误矣。时闻刘永福在鲲身、鹿耳门,海角孤悬,与中国声息隔绝;遗民感其忠义而不肯散,强敌慑其威名而不敢攻。余心异其为人,欲亲往台南,一相存问。由厦门往台南,海程竟日夜可达;然祗有美国公司轮船一艘来往。
其船名曰「爹利士」,每次由台南至厦门,由厦门往汕头、香港诸处,又还至厦门而后再往台南,以故每月赴台南不过两、三次。此外尚有一船间往台南,不能定也。且中途须过澎湖,时有倭船游弋阻截;倘遭盘诘,即陷不测之祸。台北已为倭有,台南独与倭敌;倭不畏人往台北,惟畏人往台南。自三月初二日倭踞澎湖以来,由厦门往台南者几绝迹焉。
丙申(二十六日),以赴台南意电禀岘帅并湘帅;湘帅不报,岘帅则覆电促余回营。同年秦子质太守时在厦门,尤力阻余。皆不顾。 戊戌(二十八日),携两仆附「爹利士」轮船;束装登舟时,死生安危已付之度外矣。台洋水色深碧,与绿水洋相似;风浪颠簸,过于闽洋。船价番钱七元有奇;船大人少,天气酷热,乃另加番钱数元,包大舱一间。船中皆泰西及粤东人,言语不通;见余素服少言,均不甚措意。
己亥(二十九日)晓,过澎湖,余尚高卧未起;所泊倭舰甚多,竟未遭阻截,私心默自庆幸。从船窗中望见全台南北数千里,实一大山绵亘而成;山高际天,火云如盖,笼罩其上。山前为台湾一省,山后则生番所居。少时,已入安平海口;鱼龙岛国、鸡犬人家,俨然别有天地矣。安平口即鹿耳门;所谓七鲲身者屈曲环之,皆沙岸也。水浅浪高,轮船向来不能入口;距口两、三里,即下椗焉。乘小舟入口,抵海关登岸;又步行九里,始至台南府城。城中兵民见行李一肩岸然而至,惊为天外飞来;
争相问讯,尚不知台北失守消息。盖台北、台南相距七、八百里,倥偬扰攘之际,彼此不复相闻;刘又镇静,不许人传说故也。然侦谍之疏,亦可概见。余至寓,遣仆持名片先往致意。其巡捕官粤东人,倨傲殊甚,意将拒客。余恐刘不识字,乃作书告其幕府,责其夜郎自大、将死不知。刘见书,即约明日往晤。既而,持柬书「教弟刘永福顿首拜」来请;入署时已初更矣。刘字渊亭,广西上思州人。本以南澳总兵,奉旨帮办台湾防务。割台后,文武内渡,台湾总兵万国本亦去;
刘乃并署台湾总兵,由旗后海口移驻台南。所居,即台湾镇署。因其奉旨帮办,皆以「钦帅」称之。余葛衫布履,对坐榻上。刘本短衣帕头,因见客,着长衫;健儿十余人皆赤足短衣,夹立。余指榻前环卧小犬,笑曰:『人言渊翁所畜狗皆能助战,有是事否』?刘长身黑面,鼻露颧高;朴陋无文,而沈毅有度。惟烟瘾甚重,日则假寐吸烟,夜则精神百倍;治军旅、见僚属,皆就榻上办之。与余初见,即忘形迹,吐衷曲不作一寒暄语;盖简略真率,其天性然也。
为言唐署抚排挤倾陷状,几痛哭流涕。余考刘之功名,实成于唐;唐之功名,亦成于刘。刘一介武夫,事唐甚谨;唐则疑刘有异志,颇相猜忌,不肯假以事权。刘之声威着于天下,尤为外夷所畏。唐欲举大事,正宜引为臂助;乃不能推心置腹,以至如此!有一良将不能用,而所用将佐专择逢迎巧滑、贪鄙嗜利之小人,欲不败,其可得乎?忆本月二日岘帅以唐电示余时,余窃疑唐与刘同在台湾而唐电无一字及刘,殊不可解;恐两人不甚相洽。言于岘帅,颇以为然;
属余复书,引蔺相如廉颇、王猛邓羗及近代袁崇焕毛文龙事相监戒。岂知不幸而中耶!
闰五月辛丑朔,刘遣幕府吴季籛(名彭年,绍兴人)来拜;言刘已洒扫署旁之白龙庵,请余暂居。午间,移寓庵中;老树荒园,地颇幽洁。刘馈土物,设供张甚备,且属官吏、绅士、将领次第来见;皆言刘有请余权理台湾道篆之意。 壬寅(初二日)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