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东林本末(下)
江陵夺情
论曰:予追溯东林所自始,而本之于争夺情,以其为气节之倡也。夫江陵之锋,触之立碎,诸君子岂甘以其身为刘安成之续哉!扶国纪而明人伦,虽身死何惜!则吉水即为后日之讲学,当其发愤抗疏之际,虽圣人所谓朝闻夕死者,有以加乎!吴中行、赵用贤、沈思孝、殳朴,后有用不用,要之为忠臣义士也。江陵败而后之秉国者,如周、如娄,又一异矣:无江陵之横而有其擅,非江陵之才而多其妒。起而角之者,非黜则锢。于是林岩之间,贤哲相望。其诸君子进不得用,退而有明道聚徒之乐,此谁使之而又党之?
噫!甚矣!天启间,耆老仅存者尚秉用。未几,党祸兴,而实发难于吉水,则夫以此始、亦以此终者,其是之谓欤!或谓予:吉水晚节稍异,甫至京嘱福清以复江陵谥为首务,且悔其论劾,为少年客气。予曰:是何言哉!是何言哉!后以问方侍御,侍御曰:先生为总宪,莅任,诸御史皆在坐。先生曰:江陵之不守制,罪也。予往时,不得不论。由今思之,则江陵未尝无功,谥亦不可不复,诸君以为何如?时诸御史皆服先生无成心,其始终皆为国也。呜呼!
由侍御之言观之,此所以为东林哉!
三王并封
论曰:予尝读王忠肃奏议,未尝不叹服其才,则亦岂未尝学问者;而东宫继嫡之议、三王并封之拟,此何以称焉。重于失君,遂于天下之大计有所不暇顾者,则将焉用此相哉!幸当诸部以死争之,而王亦旋自悔劾,故其事得寝;不然,太仓之肉,岂足食乎?争三王与争考功,俱一时事;争此未尽者,于考功尽焉。呜呼!其甚矣!予尝叹国家养士数百年,未尝不收其用,然有二尽。嘉靖时,尽于议礼;万历时,尽于国本。非国本尽之,而为留中永锢者尽之也。
永嘉实才相,视当时建议,老死窜戍,卒无一语;推是心也,其以破人国家有余矣。区区者何足以盖之!况所谓太仓者,才又不及乎!然议礼意见相左,其时无党名;争国本,则有菀枯于其间而邪正分,邪者遂目诸君子为东朝之党。夫东朝何人也,而曰党,则是言者,人道尽矣。虽然,东朝果可究党也,此非不佳事,而何以东林之外寥寥焉。尝读君子封事与史玉池恭惟条议及顾泾阳所与王太仓书,未尝不作而叹曰:党哉!党哉!顾国家安得尽若人而为之党也!
癸已考察
论曰:予闻吏部自江陵擅权后,诸司仰政府鼻息,即冢宰无能自行其志者。迨乎湖陆五台负其权智,始一振拔,而孙清简、陈恭介继之。于是,阁不得挠部权,而统之体以肃,盖称国家三太宰云。若赵高邑之为考功,则尤异矣。高邑主计,大约先邪佞而次贪鄙,严要津而宽散秩,清夜篝灯,精心衡量,有虫巢于耳而不制。遇一权势姓名,则奋腕抑之,而所斥都给事中则其姻家、所斥吏部主事即冢宰甥也。嗟夫!国家二百余年,有此铨司哉!
而使有贤辅臣焉,所当委巳任之昌言论荐,俾蒙不次之擢,奈何以丧其所私,反肆之螫,而一时大寮列署以论救罢斥者至十数君子焉,政府可谓肆志愉快矣。于国家何,于万世何!然则太仓也,新建也,兰溪也,岂非高皇帝之罪人哉?自是之后,高邑白者林居,而诸子以高邑废者,虽死不悔。于是而曰党也,真所谓君子亦有党矣,抑予尤有感焉,癸巳而后,其为察也可知矣,贤者率数十年而不胜。辛亥则门户分焉,至举国聚讼不决,三案兴而东林大败。
要之,不三案何以知东林!今亦幸有三案为泾渭矣。而邪者尤呶呶焉,此亦何与?夫人而邪也,吾无责焉耳。而依附门户者,实亦有人,见小利害即不能不掉臂去,岂独不能与政府抗,实呈身焉。岂独不能弃官以争,且卖友矣。呜呼!此乌睹所谓东林哉,闻高邑诸君子之风,其亦可反而愧死矣。
会推阁员
论曰:予于万历癸巳,盖不胜世道消长之感焉。诸君子之被祸也,争并封;未尽者,大计尽之;大计未尽者,会推又尽之。自顾泾阳削归,而转空林,实东林之门户始成。夫东林,故杨龟山讲学地,泾阳顾公请之当道,创书院其上而因以名之者。时梁溪、毘陵、荆溪、金沙、云阳诸公,相与以道德切劘,而江汉,北直遥相倡和。于是人品理学,遂擅千百年未有之盛。然是时之朝廷何如哉?夫使贤人不得志而相与明道于下,此东林之不愿有此也。即后此之为贤人君子者,亦何尝标榜曰:吾东林哉!
朝廷之上见一出身吐气、乡党之间有一砥行好修,率举而纳之曰:此东林也。浸滛二、三十年,壮者衰,老者死;迨辽难作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