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诸人云:每岁西后至园,其宮人之求得随侍入园者,不啻京吏之外放。幸而获选,则尚膳应茶之余,嗔花骂草,备极谑浪,甚且有偶假出入之隙,流落人间作厮养卒妇者。故余入园之倾,颇留意花阡曲阑间,冀有马嵬妇人太真遗袜之佳遇,然竟不可得。而触目皆是者,惟彼状元、宰相徒增人厌之应制诗耳。
昆明湖上,长堤精舍,映水生姿。而桥卧明波,柳礁近黛之致,恰似明圣湖头。余谓姚雨平曰:“此际惜无三五明月,不然荡桨载酒,吹玉笛,歌秋水伊人之章,差胜莫愁湖招饮矣。”上林化草,葳蕤殊甚。秋老风凄,自非杨柳芙蓉未央太液之比。沿路得长相思草一种,花色浅紫,叶如碧玉,掩映红栏曲砌间,颇饶姿态。旧时依裙惹带之卉,乃今露零月冷,记我游踪。石舟在昆明湖阴,筑大理石为础。凡两层,其上层悉装五色琉璃。游踪至此,恒具小饮,惟必自携榼具,而湖中银鳞雪翅,垂钓即是。
虽非尚方之供,颇似西湖酒家活水青鱼也。舟首四眺,桥堤绵亘,一角为龙王庙,一角为三潭印月。而龙王庙翼然湖中,以一长桥通东岸,尤多薄暮渔歌、中宵碧海之概。
湖中故有一艇,明波寥岸间,橹声款乃,呼语相应,不复如北地名园。湖凡十余里,湖上建筑,悉依西湖。而西山塔影,倒映湖中,尤为西湖所未有。湖上回廊,周匝十余里。栋间俱词人应制之作,今渐驳落破裂。如所谓张百熙、孙家鼐诸人,其字在鄙夫得之,引为荣宠者,在此中视之,直不值一顾。戏台在园东侧,其额似为阳和协律,不能详忆。凡三层,构造系旧制,而轴轳帷幕之制,颇似沪上诸舞台。刷中神将、仙女之俦,则饰以彩云,破空而下,幽魂故鬼,则出自台下。
惟今则锦幕尘封,管弦零落,不复霓裳羽衣之观矣。后园颓败弥甚。霜枫露荻,萧瑟不春,惟牡丹一坪,每干高四五尺许,凡二三百干,幸而无恙。惜时值秋杪,不克睹魏紫姚黄之盛。倘花开时节,踏春访之,应胜于太液芙蓉,沉香芍药也。后园之西有仿田舍家风景者数椽。临水蓼莪,绕池葕?,颇有南亩唤耕、北邸叱犊之致。小溪之阳,有修树数十,叶至繁茂。不待风动叶,叶自能作声讽讽,与泉水相应,令人如读欧阳子《秋声赋》。余历览全园,虽金晖碧映,而适然可观者,无逾于此。
惜非张茂先,竟不能名此异卉也。
后园闻毁于火。余初疑即圆明旧址。据导者言,则圆明旧址在后园外,榛莽益甚。然比近未闻有圆明而外罹于劫灰之宫苑。或者,园非圆明,同遭曩日之劫火者乎?园中石刻,西后手笔为最多,乾隆次之。万寿山巅之碑亦其手撰。而他如嘉庆、道光、咸丰、同治、光绪,亦间有题咏。然富贵中童騃之主,何能悉娴词翰?习闻曩日多有捉刀子一二词臣者,则宜乎硃文铁勒之御宝,多于败麓残笺矣。颐和园外,旧有各部办事处。华丽整洁,以外务部为最。当日西后居园中,各部尚侍例随跸至此。
入值之外,虽居私第之时多,而随扈门面不可不设。但“粉饰太平’四字为前清君臣所优为。名园歌舞,曾陪华黼于丹墀;春殿琼筵,时颁御厨于戚里。而政治之谘询,则直元之又元者。
海淀毗近颐和园,酒家有莲花白一种,实为十余年酒肠得意之作。味醇而腴,直可瓦砾视玫瑰葡萄诸酿。尝沽一樽于车中,引吭酣然。轮蹄尚未至颐和园,已倾一瓶许。馋酒之癖,行足自笑,而普天下酒人幸而至海淀,实不可不栔榼以随者。
京人忌骂。舆夫、走卒之酬对亦绝少江南恶口头,而尤恶辱及祖宗父母之谩辞。苟有犯者,立攘臂与斗,甚且白刃相加,决诸生死。京东诸郡县如之,殆亦燕赵烈士之遗风欤。尝见两御者轂相击于道,其一偶施恶口吻,立解控,令车中人他适,奋搏不已。然此风独钟于市野间。彼高冠华盖之伦,虽日唾其面,亦鲜有自省羞恶者。此屠狗之交所以为古人隽思不忘者乎?
词曲中率常用一“您”字,如“相思您是不能闲,又那有工夫恨您”,都读如“你”,其实“您”字应读纳应切。京语用之以称所敬爱者。今渐搀入市井语中,因所加于人者异,意义亦渐变。余甚愿存此风流隽永之意义,为词章家煊染笔墨之材也。
京中妇人再醮之风甚于南方。再醮时,居然仪仗奕耀,鼓吹登堂。惟例不得日间迎娶,故中夜戊亥之交,遥闻乐作,则群相告曰:“某家妇作新嫁娘矣。”传闻此例始于满俗,汉族习之,遂成定例。读吴梅村《大礼恭逢太后婚》之词,应知作俑者之为大贵人矣。
万牲园即珊贝子园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