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旋
故余船皆未火也。法军入中国，间谍极精，京外大僚，或亦与输消息。福建疆吏，有憾于张学士，法营皆知之，约战递战书，不迳致之船政大臣船坞，而转致诸福建总督衙署也。何制军阁半日许，不以付学士，有武人某镇怒噪曰：“此国事，胡忍为？”电始发。学士译毕，大惊曰：“我军轮未火，力不及，请电法约他日战。”语未卒，巨炮声隆隆，洞穿各舰铁板，如漏屋上下彻。我军惟已火者两轮，得左右出与法战，余尽坏。法大将孤拔，方缘绳升桅发炮，学生某擎炮前，测的准仰击之，断左臂，旋折下，遂以死。
法兵船寻合围麇至，两船知不敌，皆鼓轮驰撞法舰，坼裂声震天，遂与法两舰并沉以死。学士闻炮声，仓卒欲死不能得，一武弁挽之行，遂走。后事之訾学士者，皆曰败不能死，且以法船之举火，列将能言，而军中不知警，以为学士罪，固也。然枢臣密电遏战，且曰：“万不可衅由我启。”将与人仇杀，而必曰“彼梃我而我乃可梃之，彼刃我而我乃可刃之”，有是理乎？若夫学士之不能死，特其须臾不审耳。彼既负非常之材干，则自待者优。古之人若管敬仲之不耻幽囚，李少卿之不惜降虏，司马子长之不辞腐刑，彼皆欲大有为于后耳。
盖尝有倾跌挫折，一旦遘机势，出奇铸伟谋，晚盖而霞绮满天者，乃亦事之常。况学士之挺挺为国，而谗间贝锦之口，百方媒孽以蕲逞于一时。则其心固亦有迫欲众白之幽思，而末甘沈沈终古者，又岂料后日之长此沦落也耶？学士在马江时，请创设外海兵轮一疏，左侯相读之叹曰：“此天下奇材，我辈不及也。”败声既闻，李文忠电政府十四字：“船可坏，厂可毁，丰润学士，必不可死。”学士旋褫职遣戍，李合肥为代缴台费，还赘文忠节署。文忠礼重学士，谓名位必复大振，言竟不酬。
屡语人曰：“爱其才，悲其遇。”又电达醇邸，为学士谋起用。复电云：“盛怒未歇。”然学士既入北洋直督署中，皇太后微闻之，心弗善也。颦蹙言朝廷方新得一奇隽才，亦复罗致为？方学士崇赫时，满大臣有短学士者，太后辄怒曰：“我拣得少年能事者代若曹子劳，都不足耶？”联军入京，銮舆西幸时，学士从李文忠留京办事，还编修原职，入直政务处。文忠未几没，学士亦旋捐馆舍矣。夫以学士躬负天下才，得文忠殊眷，身都将相，乾坤为旋转。
其登进宜可券，而竟相左，令学士失职。后闭门韬练，朝庙久乏才，亦必收而复杖之，以拾秦穆孟明之遗业。国之大艰，别利器。栋仆而榱落，又相随殒谢，可遇也终不遇焉，是则其命也夫！是则其命也夫！光绪己丑，余道出津沪，与闽县叶孝廉，以世交聚语江舶中。马江之战，世之诟学士者，多为学士仇家言所误蔽，诬损其真，而事后论成败者，遂雷同相从。叶孝廉详以语余，且为天下悼惜学士者甚至。又马江战时，吾叙人有因事至闽者，备睹颠末，余考校而书之。
窃叹乎天下常不能无事，而任事者才，当日之雷轰电掣，狂澜已矣。独以为天之生才不数觏，或才矣而{阿女}自媚，不敢一触蚊蝇，则于世仍远矣。有之而国家大劳怨，独以身当之，彼宵人之嫉之者宜也。乃自谋既拙而忠，谋特以报朝廷，有国者顾亦从而排屏摧陷之，切切然不啻代妒贤忌能者借泄其私忿。必使六合之人，皆引以为戒，相欺相蚀，务欲朝廷上下，昏昏冥冥，顽雾布塞，群入于黪黩亡灭之一途，则又何乐哉？矧夫用兵之道，临阵决几，生死存亡，判别于呼吸。
苟万里之外，必以庙谟遥制之，则失其命矣。故中枢不得人，彼海陆疆场，决无大将能制胜立功名之理，此尤国是之至可危者。余备论之如此，庶天下事求得其真相，或亦愚者一得，足备刍荛之采择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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