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旧家以麓台山水直幅求售,收藏灭裂不堪,而画心独无恙,苍浑雄劲,精神阅二百年犹涌现楮墨间,真神品也。黄小松一跋亦疏散。予以四十五金得之。岁除获此为不负矣。午后心情无累,访梅叟,同至云山别墅,登西爽阁望晴雪,林屋疏落,天然一幅清閟画图。斜阳返照,映雪作微赪色,景尤佳,为画所不能到也。流连久之乃归。
仍至梅叟处酌酒清谈。闻俞曲园先生于廿二日归道山,东南耆宿尽矣(先大父甲辰典浙试所取士,曲园为鲁灵光,自此无一人矣)。二十五日晴。写春联。未刻至松筠庵,三省集议津镇铁路,拟具公折。余当时即起折稿,请诸公签字。嗣芗前辈、惺甫同年因意见不合,大起冲突,余为作调人,然未浃洽也。晚饭后步行访吴蔚若丈、袁寄云商今日事。又作长函致刘性庵同年。二十六日晴。晨起祀神谢宅。午后入西城吊顾康民世丈、王馨庭年丈之丧。馨丈殁而乙卯年伯凋谢殆尽,京朝官唯余一辈而已。
申刻在寓请客。
挽俞荫甫先生文献东南硕果留,庐陵门下剩眉州(先生为先大父甲辰典浙试所得士)。说经早夺儒生席(《春在堂丛书》、《群经平议》确守汉儒家法,海内奉为经师),记事争驰使者輶(丛书中有小说家言数种)。自昔龙门登日下,从今马帐感风流。怆怀一代薪传尽,寂寞西湖百尺楼(先生于湖上建俞楼,有泉石之胜)。
二十七日晴。尚会臣来告,磨盘院有巨室一所待赁,急访会臣往定,则今早已为捷足所得矣。予觅屋几一年,其难如此!因与会臣午饭,纵谈。出至松筠庵再议铁路事。筑室道谋,自古所叹,昔贤所以贵独断也。接益都李俊臣、武陟陶星如信并件。二十八日微雪。一日写酬应各件。云依得孙,往贺之。二十九日晴。今年外省亲友所赠度岁之资较丰于去岁,年景颇觉从容,以其馀略助贫亲友,命宝惠开销账目。
至东西城投隔年名刺,不知者以为辞岁,其实因师门邸第皆当于元旦谒贺,而元旦各有家礼,无暇四处奔驰,乃于除夕投刺,嘱阍人书入新正初一日客籍,以示敬,非辞岁也。在汪家胡同衡宅午饭。衡氏四昆仲(三衡永,字亮生;四衡光,字子中;五衡桂,字小山;六衡彬,字子惠)皆麟见亭河帅之孙,先曾祖姑(讳珠,字星联)之曾孙,与余为表兄弟,数世老亲,近始过从稍密。薄暮归寓,尚不甚疲。接次寅书。
除夕隔年春信逗蘧庐,日月侵寻夕又除。照眼梅花元自好(承首句),齐冠鬓发渐成疏(承次句,以情对景)。名场变幻嘘云蜃,宦兴销磨上竹鱼(梅圣俞晚入书局,谓其妻曰,今乃成猢狲入布袋矣。妻曰,君仕宦得无似鲇鱼上竹竿乎)。守岁长安三十四,较量风景费踟蹰。
(是宋人体)
三十日晴。命宝惠、宝铭敬悬先像,陈设供品。至云依处贺喜,午面后诣孙、王两师处贺岁。答访经才,久谈。为黄慎丈诊病。至保安寺街董宅辞岁。归寓少憩,即率儿辈诣大兄处行礼。归在先像前行礼,合家辞岁。今年十三月悠忽度过,唯为宝惠由荫生纳赀得一京官,连得两子,稍足言耳。子初刻接灶。
除夕守岁今夕伊何夕,华灯照绮筵。春风偷度腊,人意怯加年。博簺宁违众,诗书足破眠。回思一岁事,变幻等云烟。
老马掉头去,羝羊转眼来(《元秘史》纪甲子,有鼠儿年、羊儿年之称)。兽臣难自主,乌影尽相催。吾道忧阴雨,天心望奋雷。占星行换岁,壮志未全灰。
澄斋日记
光绪卅三年丁未
光绪三十有三年,岁次丁未,正月初一日,元旦澄斋四十五岁。子初刻焚天香,辰正二刻,慈禧端佑昭豫康颐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升皇极殿受贺。皇帝率王公百官行礼。臣毓鼎在宁寿门阶下侍班,直中甬御道(同事世仁甫、朱桂卿两学士,柯凤孙侍读)。礼毕迤逦赴太和门内。巳初二刻,皇上升太和殿受贺,臣就三品班诸臣跪听宣读贺表(大学士二人捧表跪于殿门槛外,各用手执表之一端,读祝官一员居中,用国语跪诵,面皆向上),行三跪九叩礼。
是日天日清朗,气候融和。归寓在至圣先师位前行礼,次在先像前行礼,然后合家拜年,大、三兄率侄辈咸至,予复诣大兄处拜像贺年。午后在舫斋蒙被酣寝一时许。狂风顿起,至董宅拜年。
初二日晴。拜城外年。傍晚至梅叟处,适值褚伯约、徐花农、左笏卿、邹咏春、张兰圃、熙小舫及梅叟作消寒局,拉余入座,并列局中,纵谈而散。正月初二日访梅叟,适竹林七贤举消寒会,固邀余入局,因赋二律呈梅叟暨诸公开岁方二日,出门先诣君。客来真不速,情至自无文。觥政时传令,诗坛共策勋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