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时已有流散贼兵,易服而逃。初四夜,东望火光烛天,乡农聚集,将横泾军帅赵宅毁,局亦烧,六河几处焚烧。初五,复烧六河师帅各旅帅局宅,烟焰腾空。又闻太贼目丁,欲献城投顺,未知确否?初六,沿海乡民鸣锣聚众,一路逼人从走,到横塘市,拆毁几处乡官宅局,何市亦聚众拆毁多处,即谣太、常两城毛贼下乡兜剿,但乡民愈聚愈众,锣声四起,汇齐何市,支塘归家庄亦有聚集。据云:永昌徐亦已汇集鎗船数千号,谕令尔农民今宵暂退,明晨一早,向每百长名下出人百名,各备器械,如不允,即将该百长先拆毁房屋。
我等列头阵,汝皆在后助威,可一路到城杀贼。于是农人更得势矣。午后又闻太贼兵已下乡,人皆惶悚。又闻昆山克复,亦未证实。半夜后,张市有人来信云:常贼目黄天安领众来乡,妇孺又踉跄远避。初七日,沿海人环至张市,向陈师帅给粮,派人领队,否则又欲拆烧。白茆【(以)】东,远近皆浮动,人数愈众,百长亦难隐避,各路官兵信反觉模糊,铸造鎗刀无数,悬大纛写永昌徐义团,各百长领队径到张市,将师帅局宅及在局之宅,尽行拆烧,旋到归市。
适有人从吴市来,见有长毛从西而到,旗帜飘荡,将抵张市。黄昏时,地里【地里犹言乡间,常熟土语。】惊起,锣声又振,一响十应,喊杀连天,又聚千余人,从新闸迎上,适归市回家,又得千余人迎敌,手执明灯,各持器械,遥望杀气腾腾。西来贼正在掳掠奸淫,闻声逃扬,擒获二名,实时杀死,即将所掠衣包焚烧。张市留贼晚膳,及义团兵到镇,四门紧闭,欲纵火焚烧,合镇惊惶。又太境人到支塘,适有贼百人冲下,归家庄三、四百人迎敌,因人数单薄,被伤数人。
幸董浜一路接应,附近声援,杀贼数名,未得全胜。支塘搬空,准备稍懈,何市亦然。初八日,张市有人来云:贼又冲到吴市,急求相助。仍从闸上过数千。午前,传云:贼从闸上来。东沿海又哗然而起,其实并无动静。下午,徐市有人逃避来镇,贼已到矣,不知几许,沿海居民迎出,炮声不绝,胜负未悉,人皆股栗,适大雨倾盆而散。是夜贼信更紧,迁徙愈多,似觉阴风惨惨,终夜不安。四更时,众议明日一早以耆民出迎,告以太境土匪滋事,蔓延沿海连壤之区。
又嘱旗锣藏匿,并专人到何市、支塘探信。初九日黎明,太境土匪乱叫云:我今拒敌,汝等甘心从贼,又欲勾引长毛乎?此议遂废。挈妻孥负包裹,望东奔避益多。吾家两媳,已预归母家,小女亦偕往,两儿一早望东,室人昨亦迁避静心潭苏氏唯乔姊丈家。所有七代祖先遗像,以及历年广购平生嗜好宋、元、明及国初名人字画真迹书籍古旧文房玩好之物,颇云不少,早已安顿于乡里费宅。其家中巨细,毫未搬运。早膳时,锣声又起,镇上男女老幼,竟无一见,愈觉惨切。
传闻长毛已下,急须逃避,老母尚在家中,不忍轻弃,劝彼走,彼又执意不从。土匪一路迫人从走,西路来人云:流窜长毛,不过六七十,土匪等愈踊跃。何市探回云:贼势不小,今日必来,何市拼钱献贡免剿。正在疑信间,贼从西路来到新闸,匪等锣声更急,兜率迎上。一霎间报曰:匪溃,贼已过闸。又一刻,匪四窜,吾急询如何?皆云,贼之火器猛烈,人数又众,不能抵御。现过闸,不分老幼,见人即杀,不分远近,见屋即烧。北望,已见数处火起,烟焰冲天。
即归家对老母曰:事急矣,快些东走,母仍固执不允。吾连催再四,刻不容缓矣,母即回房收拾。吾仍往外侦看,烟头又多数处,急回家,老母尚未出房,急呼快走,母往对门老宅,吾往北市兜东,四望不见。急转回老宅,母又端坐吃烟,正与三老太得三室孙氏互相问答,彼此均不愿走。吾即扯起老母曰:各人走各路,不必成羣合队。于是吾二人一径东往,适有熟人同路,吾告其吾母走路较迟,汝可陪先走,吾回家片刻即来。随到家,各房检视,不及收拾,即水烟筒亦未取。
到店遍视,无从下手,祗取钱二千于身边,即往东市背。其时汪庚山尚倚门侧,北指烟焰不知数十处。话未毕,突见哨马五匹,已到太平庵前转东矣。吾谓庚山曰:不可再迟,从速走罢。甫脱市背,遥见南面旗鎗卷地而来。又数武,回顾北角焚烧更烈。有人指曰:盛宅起火矣,倪宅起火矣。又有人曰:费家巷起火矣。吾顿足曰:若费宅起火,吾卅年心血一旦乌有矣。庚山问其故,吾以平生所得名人手迹,祖先遗容,尽寄于彼为告。然而事已至此,不遑追叹。
飞奔过界河桥,老母已坐在道旁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