皆知南都不能立矣。
乙酉四月,余过嘉兴,劝公避地四明山。公曰:不可。吾东向一步,则马、阮谓我拥立潞王;西向一步,则马、阮谓我与卧子将兴晋阳。惟有死此一块土耳。别后三月,干戈满地。嘉兴城守将破,公在城外,至城下呼曰:吾大臣不可野死,当与城存亡。城上人哗曰:我公来矣。开门纳之。越宿而城陷。公朝服自缢死,闰六月二十六日也。僧真实藏之柜中;踰二旬收敛,颜色如生。其时蕺山在越城,饿经七日。曰:此降城,非我死所,乃出城而死。两公死相反,而其义则一。
海内为作「降城叹」、「我公来」乐府以美之。
烈皇拨乱反正之才,有明诸帝皆所不及。承熹宗芜秽之后,锐于有为。向若始事,即得公等六、七人而辅之,开诚布公,君臣一体,全不堤防,其于致治也何有!自蒲州出而失望,见制于小人。所谓君子者,往往自开破绽。烈皇遂疑天下之士,莫不贪欺;颇用术辅其资好,以耳目隐发为明。陆敬舆曰:驭之以智则人诈、示之以疑则人偷,然后上下交战于影响鬼魅之途。烈皇之视其臣工,一如盗贼,欲不亡也得乎?故蕺山进告,先欲救其心术。公随事消息,归于忠厚,虽累逢投杼,而过后思之不置。
盖其性原不与小人合也。乌程、韩城、武陵、井研,能亡烈皇之天下,而不能使猜忌刻薄之名加于烈皇者;观两公之遇合,而可以解于后世矣。南渡沸鼎,斗筲而叨天业;苟非公等数人虚名润色,讵能免于闰位,亦犹文山之存德佑也。公清修绝俗,造次布素;官物贮库,苞苴戒门。通籍二十余载,位至冢宰,所余不过谈尘歌钟而已。宏奖后进,士有纤芥之长,依以成名;尤急人之患难,虽侧踵焦原,不忘援手。竹亭败后籍没,公力言当事,止没其田产而卷握之物不与。
雠竹亭者,又欲窜其子弟于许都叛党之内;公复理而出之。孝廉祝渊上书颂蕺山,缇骑逮问;公嘱吴金吾勿杀义士。渊得生出狱户。一门之内,孝友濡染,义尽情至。兄弟三人,惟伯兄一子,相埋者言当迁;公曰:有兄在,吾不敢为主也。母党式微,公折契田庐曰:俾无忘太夫人之德。公初以疏属尔榖为子,已二十六年;甲申,始立柱臣为后。或问后与子异乎?曰:然。子可私也,后不可私也。子惟父之所爱即子之;后非荐于祖祢而祖祢用馨、告于宗族而宗族不疑,不敢后也。
故诗曰:螟蛉有子,蜾蠃负之;即人皆可为子之证也。传曰:鬼不馨非类、神不馨非族;是人不可皆后之证也。其议礼之精如此。公条贯经史,而尤熟于朝章国纪。故其章奏尺牍,见闻周洽,凿然皆可施行,非经生是古非今之腐谈也。而又旁通九流之学;尝推施公子禄命,谓人曰:施四明佳人,奈何此郎不任香火!已而果绝。
公生于万历戊寅,殁于宏光乙酉。年六十八。娶顾氏,继冯氏,俱赠一品夫人。子尔榖、柱臣;女五人,唐尧臣、潘涣、张守、虞景尧、祝文管,其婿也。孙二人,功燮、申。
余覆巢孤露,公以稚弟畜之。所不至陨越于沟壑者,繄公是赖。且少不知学,泛滥无根,公每训之曰:学不可杂,杂则无成。亦无将兵农礼乐,以至天时地利、人情物理,凡可佐庙谟、裨掌故者,随其性之所近,并当一路,以为用世张本。此犹苏子瞻教秦太虚多着实用之书之意也。公死生师友之谊,过于彭宣;余感伤旧恩,不能及李燮之于王成,能无愧乎?公葬海宁园花镇之龙山;余两过墓下,丰碑未立,但有腹痛。辛酉,距公之殁已三十七年矣,功燮来求铭。
白发青灯,回理前绪,尚可彷佛其六、七也。铭曰:国之兴亡,岂以事功。曰诚曰术,何途之从。吁嗟烈皇,求治太急。一念刑名,佥壬斯集。公亦有言,王道平平。至诚透露,即是机权。行其所学,以匡烈皇。帝虽曰俞,举国若狂。南渡爝火,专树饕餮。公于其间,六月霜雪。大厦将倾,犹抽梁栋。泛泛沟中,以俟一哄。御儿鸳水,黑云压城。蓑城毅魄,耿耿孤城。血碧龙山,魂骑箕尾。千秋万岁,光芒斧扆。
·文渊阁大学士吏兵二部尚书谥文靖朱公墓志铭
公讳天麟,字游初,别号震青;以沈天英举乡试,后始复姓。世居吴江之太湖滨,为农家;至公而徙昆山。幼好学,家贫,无力从师。年十岁,随父素庵之黎里。其地有道士陆逸庵,公之亲也。精舍幽雅,公欲留而读书。素庵不可,携之还家。越二日,里人有鬻薪于黎里者,公不告于家,附舟而往。家人迹之使归;公曰:吾不欲以农夫没世。逸庵亦劝学甚力,聘名师教之,历八寒暑而学成。
万历戊午举贤书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