委员趣见大官。余随行进城,观者载道。至署,引入大堂(官署只一间大堂,早晚视事皆在此;属员、书吏毕聚堂上办案,散堂则各归己家)。中坐两官,通言默告云:一布政官宗室阮公(帛)、一按察官邓公(金鉴)。因向前一揖。皆起立俯体叉手作答揖状,指右榻令坐;向通言哝哝语,通言不能传(通言所识,亦寻常市井语,余多不谙)。大官自书于纸,问籍贯、履历及遭风情状。遂详书始末答之。点首叹息,似甚矜怜。召福建帮长郑金(同安人)择房舍安置(唐人多闽、粤二籍:闽称福建帮、粤称广东帮,各设一帮长办理公事);
先给米二方、钱二贯,资用度。复传舟主入,准给凭开舱,卖所余货物。余起谢,趋退,主林逊家。
十九日,缮词嘱帮长投进。大官赞赏,随具疏附词上国王(国王居富春城,距广义省七日路程)。是晚,布政官令书吏持一题纸来(四书艺一、经艺一、诗赋各一),限明日辰刻来取稿本。次晚,邓公亦令书吏持题来(如布政官篇数)。余俱如限撰就呈缴;留阅不发。二十二日,诣辞,复回船。二十四日,偕家弟尽取行李,别舟人,重赴广义省。自后,遂不复至船。
二十六日,大官闻余至,命各属员(知府一、通判二、经历二、知县二、县丞一、教谕一)同时来会。以寓窄,群揖而散,不及通姓名。诘旦,往候大官,诸人俱在,因遍拜其枉辱。时方会鞫大讼,即告退。居数日,近城官吏及绅士络绎来访者以百计,呼余曰「翁廪生」(俗呼尊者谓翁,或称太),索句丐书,不堪其扰。惟布政吏裴有直、阮仕龙与余情好独挚。
十一月初五日,大官传有王旨下;急诣署,读抄出朱批云:『该名系文学出身,不幸偶遭风难,盘缠罄尽,殊为可轸。业经该省给发钱、米外,着加恩增赏钱五十贯、米二十方,俾有资度,用示轸念天朝难生至意。其船人亦按名月给米一方』。遂泐词称谢,向省仓库支领脯资,得无乏。由是大官益加敬礼,暇辄呼共笔谈。
初九日,有新进士黎君(朝贵)偕知府官范公(华程)来访。范公曾充副使,入贡天朝,着有诗集,袖来示余,细为评赞。赠以诗。
初十日,晤黄文(龙溪人,住广义□〈广外甫内〉),云曾三次陆路回闽(回闽有二路:一从广东琼州过海南赤崁为外路,有劫盗,人众乃可行;一走广西大路为内路,较远,不患伏莽),语路中情事甚悉。余狂喜,遂决归计。次日上大官书,乞贷行资给凭,由陆回籍。大官以格于例,有难色(往例:凡中国船收风抵境,如文武官属及绅衿,俱配官船护送回中国,商民有从陆路回者)。余力恳,乃为疏请。
十三日,往广义□〈广外甫内〉(有商贾处称□〈广外甫内〉;广义□〈广外甫内〉距城三十里,□〈广外甫内〉中国船所集),宿黄文家,谈乡情欢洽。主人唤子妇出拜客。中唐人争来问讯。信宿乃还。
二十日,有塾师陈兴道以诗招饮。阅儿童所诵四子书、经史、古文、诗赋,与中国同,皆写本。又人置一砖,涂泥水以竹笔作字,悉粗劣(笔墨最少,学字无法帖);或持纸掌上作草书,甚捷。陈君颇通经史,知诗,人呼翁柴(呼先生谓柴)。自是,诸人士邀饮者日众。
十二月初六日,王遣使裴敬叔(举人,候补知县)来视,亲至寓,慰谕甚殷。越日往谢,各官俱集省堂。使者及大官揣王意,咸劝余舍陆由舟,约来春南风初发,备官船达厦门;举座称便。余以急归奉母为言,操管往复,自辰及未,求益坚。使者意始转,约复命之日,请下部议;遂星夜启行去。余归心焦急,于邑成疾,十余日不能起。大官时遣人慰问。
十九日侵晨,前验船吏陈君(兴智)入贺曰:『部议准矣』!余病若失,跃起诘之。陈君促余整衣诣大官。大官出部覆及抄发朱批见示云:『据该名累乞由陆回贯,势难久留,理宜俯从所请;着户部封递白金十两,赏助行资,仍由该省官从优妥办』。读罢泣谢,白大官订期就道。邓公泫然曰:『足下归固善,第此后天涯南北,何时再见』?余亦悲不自胜。退令家弟治装,假从者偕行,遂走别诸相识。
翌日,二大官遣送户部所递金及路照关文(委该队官一员,带兵二十名护送至广南;又给关文,沿途换派弁兵,支领口粮),外加赠银五两。邓公又别遣亲随,以肉桂、牙筒见遗。俱拜纳,分谢以诗。又受书吏裴有直馈钱三贯及同乡林慊(同安人)、林逊、郑金辈所馈药物。诸以金来者悉却之。
二十一日平明,入别大官,留牍乞转谢国王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