饬令登车,刘光第曾任刑部司官,知事不妙。亟询承审官为谁,我至今未曾认得康有为,尚可容我伸辩否?众曰不必言矣。乃径解赴菜市口,由提督衙门派来哨弁兵役二百人护之行,抵法场三下半钟。先杀康广仁,次谭嗣同,次林旭,次杨深秀,次杨锐,次刘光第。事毕已薄暮矣。康广仁便衣无服,被杀后刽子手将其首抛之极远,林旭穿补服未挂珠,余均便衣。杨锐血最多,刘光第至死呼冤,杀后点血俱无,但觉有白气一道冲出。刽子手曰:“是实大冤枉者,方如此白气上冲,其神上升于天也。
”六人中惟杨锐、刘光第临刑之处,有席一领,红毡一条,死后均由林联生太守为之成殓。先是杨深秀以丧兄故,早拟请假出都,以其子得拔贡留京,俟其朝考。迨其子朝考不用,适归拜赞新政之命,不及出京,遽罹于难。被刑后其子抱尸号兆,满地打滚。刘光第杀后,其夫人及其一女,立时欲以身殉,遇救得不死。后由同乡僚友凑集千金,归其丧。菜市口距广东会馆最近,康广仁死后,粤人竟莫敢过问。谭嗣同、林旭殓俱迟,林以凑款千金布置一切,久之始得。
谭则以家人欲为觅上等棺木也,谭至死不瞑目。李铁船京卿慰之曰:“复生头上有天罢了。”五人遗柩同停于三官庙,惟杨深秀借民房三日。士大夫多作诗词挽联以哀之。谭嗣同殓后棺上独加大红棺罩,并有穿孝家人为之应客。六人中惟林旭在监中曾索纸笔作字,所书亦非诗词。六人于十三被杀,十四早始降谕,暴其罪状。
◎谭浏阳遗闻
谭嗣同幼时尝与群儿戏池侧,失足堕池内,群儿惊走。时嗣同父继洵方昼寝,忽一皂衣人促之起曰:“星君有难,汝速救之。”继洵惊寤,嗣同已载沉载浮,濒于危矣。因援之起,字曰“复生”。嗣同甫总角,岐嶷若成人。继洵尝挈之游衡山,一羽士谛视之,谓继洵曰:“是儿骨相不凡,惟他日身历仕途。宜外官不宜京曹,过三品则京外胥宜矣,否则必有大祸。”继洵默识之。故嗣同既长,即为纳粟以知府官江苏。戊戌之春,奉召入都。继洵时抚鄂,驰书诰诫,令即挂冠。
嗣同复书备言事君致身见危授命之义,洋洋数千言。书既成又以父命难违,迟疑不敢发。适康南海过其居告之故,康曰:“斯人不出,如苍生何?君达人,讵容以此介介。”嗣同志决,遂北上。卒及于难。
谭在浏阳日立一延年会,意在节省宴会、删汰应酬,以免耗损精神、虚糜岁月。戊戌死于党祸,昔稽叔夜著《养生论》而见杀于人,延年会殆堪仿佛。兹搜求得浏阳遗著,莽苍苍集所失载者,共得若干首,吉光片羽与人共宝之。谭复生古诗为《新民丛报》所漏载者,尤见气骨。兹录其《兜缆船》一首:友人泛舟衡阳,遇风舟濒覆。船上儿甫十龄,曳舟入港,风引舟退,连曳儿仆。儿啼号不释缆,卒曳入港。儿两掌骨见焉。
北风蓬蓬,大浪雷吼,小儿曳缆逆风走。惶惶船中人,生死在儿手。缆倒曳儿儿屡仆,持缆愈力缆糜肉。儿肉附缆去,儿掌惟见骨。掌见骨,儿莫哭,儿掌有白骨,江心无白骨。又《罂粟米囊谣》一首亦佳,诗曰:罂空粟,囊无米,室如悬磬饥欲死。饥欲死,且莫理,米囊可疗饥。罂粟栽千里,非米非粟。苍生病矣。又《六盘山转馕谣》云:马足蹩,车轴折,人蹉跌,山岌で。朔雁一声天雨雪,舆夫舆夫尔勿嗔。仅用尔力,尔胡不肯竭。尔不思车中累累物,东南万户之膏血。
呜呼车中叠叠物,东南万户之膏血。谭诗谨严如子美,豪放如子瞻。而字里行间,时有莽苍遒上之致,如《述怀诗》云:“海外羁身客影孤,模糊谁辨故今吾。事如顾曲偏多误,诗似围棋总讳输。燕市臂交屠狗辈,楚狂名溷牧猪奴。放歌不用敲檀板,欲借王敦缺唾壶。”谭浏阳《莽苍苍斋诗集》,读者皆能记忆之。兹见《新民丛报》载有浏阳之友钞示遗诗一律云:同住莲花证四禅,空然一笑是横阗。惟红法雨偶生色,被黑罡风吹堕天。大患有身无定相,小言破道遣愁篇。
年来嚼蜡成滋味,阑入楞严十种仙。
《过战鸟山》一绝云:珠玉相生愧独顽,可儿豪胆镇心关。悲秋剩有桓宣武,雪涕重经战鸟山。赠唐佛尘联语云:皇皇思作众生眼,板板知为上帝形。 赠黎桂荪联语云:一鹗忽翔万云怒,群虬相奋孤剑啼。 残鳞剩爪,皆可想见丰采也。
谭浏阳遗诗之未收入《莽苍苍斋集》者,前已录其数首。兹更得二首,亟补录之。《宋徽宗画鹰》:落日平原拍手呼,画中神俊世非无。当年狐兔纵横甚,只少台臣似郅都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