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意今春羁身江宁,为女校教授事,遂爽雅游之约。时藁砧方就学于淞校,因嘱频往看视,复作函自谢。伯知侠情况,谅之不为罪,且为之贺。寒食节循例旋乡,扫墓过沪,即邀伯同行作六桥三竺之游。时伯患嗽疾剧不果,侠至杭,无心久游,三日遂返。见老人病体支离,厥状惫甚。侠侍侧有间,默念吉芬、信芳皆在远地,孤馆老人,将谁负汤药之责者,不禁为之酸楚。伯微睡间,忽张目询侠曰:“尔父没时年几何矣?时尚健否?”侠答犹健,年五十四耳。
伯喟然叹曰:“余今亦五十四,而发苍苍,而视茫茫。且多病颓唐如此,其能久存乎?”侠闻之凄然欲泪,勉作慰藉语以安老人心。然斯时犹谓病人之常情耳,何期遂于此不起乎?乃拟请假留沪奉侍以待信芳归,伯雅不欲侠徇私义而废公益,固促之曰:“信芳不日将归国,且吾固无恙矣。尔其行乎?”侠犹踌躇,适校中庖代乏人,书来敦迫返校,乃惘然趣装归宁。因途中为风露所欺,至校困顿不起。于床头叠接信芳及藁砧函云:“老人病亟,呻吟中屡询汉侠,犹不来,过此以往不复见之矣。
”伏枕读之,不觉泪随声下。是夜梦伯欣然立吾前,顾谓侠曰:“吾将去,汝其勉之。”言讫倏忽引去,追之不及而仆,侠亦瞿然惊觉。时夜已深,斜月映窗,残灯无焰,不觉心悲且悸。次日噩音飞来,吾伯竟于四月中旬仙逝于逆旅。音容已杳,手泽犹存。侠果不见吾伯再聆矩训矣。呜呼!哲人其萎,邦国殄瘁。溯自辛亥之役,政体更新。大陆龙蛇,争相角逐。怡然矜其功于新邦者,比比皆是。独吾伯处之泰然,不屑自炫其前勋,而人亦以其不甘溷合流俗焉而遗之。
呜呼!世之所以报施善人者,固如是乎?虽然伯工于诗文词,遗著散在海内者,同志方搜集裒存之。是天之故厄其身或将彰其名于后世,而使侠哀吾伯于今日者,亦终得以少杀欤。
◎李烈士祖奎事略
李君祖奎,粤之肇庆人也。未至南洋以前,无从悉其事。庚戌春南渡至苏门答腊之日里埠,佣工于民礼锦兴荷兰水店。性情刚直,路见不平,辄攘臂挺身,平其曲直,大有朱家郭解之遗风,而治事则勤谨,甚得居停主人器重。君平日不迷信宗教,然素抱博爱主义,与耶墨宗旨契合。时阐其精义以教人,被化者殊夥。去秋因民礼中华学堂士木君介绍,得识火水山罗仲霍君,大受罗君薰陶,于是有实行革命之志。辛亥春罗君返国,君偕行焉。三月二十九入广州,罗君既慷慨就义,而君亦与清兵巷战而死。
春秋十有六,家存老母叔父云。
◎璜泾志士王振羽小传(竞优)
“欲以革命救中国,莫如斩草除根,杀尽贪官污吏与劣绅始。”“吾等今日正在卧薪尝胆之时,处异族势力范围之下。团体既不坚,能力又薄弱,故吾不敢事虚阔高尚之空谭以欺人,唯实行吾所能为者。”此皆振羽笔记中语。盖振羽固诚笃之青年志士,纯粹之汉族男儿也。吾方冀其他日实行斯语,吾并且知其他日必能实行斯语,何意言犹在耳而人已杳。岂汉族之厄运未终耶?岂神州终归于陆沉,不欲此辈青年之逆时势以行事耶?何残贼吾青年之酷,至一再而犹未已。
问天不语,斫地无灵,吾将偕与斯人同志者同声一哭。
振羽姓王,江苏太仓之璜泾镇人,名应升。一目秀神清之美少年也。十龄而父母俱没,无兄弟姊妹。茕茕独立,零丁孤苦。其幼年时代境遇之惨淡已若斯,故为人沉默寡言笑,神情有凛凛不可犯之现状。然而性好奇特,慕任侠士。每见其读《史记·游侠刺客传》,不自觉其精神贯注,笑逐颜开。有识者从旁窃观之,已得洞悉其生平之志愿矣。年十三,闻热心教育家钱躬行先生设教于娄东群社,振羽乃欣然趋侍之。师弟相见,欢若平生。振羽亦一经摩顶,宿慧顿发。
盖当时在庚辛之前,内地学校,无一设立。躬行先生于其时,能以爱国尚武之精神,光复排攘之主义,输入于青年之脑。故振羽思想之发达,议论之雄伟,亦于此际与日俱进。语云:鸷鸟将击,先修羽翼。振羽于此修翼之时代,方冀其雄飞于他年。躬行先生乃敦促其游学海上,适以患咯血症不果行。去年春,竟以斯疾致夭折,年仅弱冠耳。死之日,师友哭之恸。
竞优曰:吾草斯传,吾实无私于振羽。振羽之为人,不独吾钦佩之,即同学同志素与振羽交游者,无不钦佩之。而振羽平生所最崇拜者,莫若邹威丹。振羽后威丹一年生,后威丹三日死。东吴西蜀,同时杰出之两少年,而同时并死。其生平之思想同、议论同、志愿同,假使去年不死,他日中原相见,
左旋